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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五


  ▼十四 南極

  我奔向平臺。是啊!海水沒有結冰。海面上只有一些小冰塊,一些浮動的冰山;遠處,是碧波蕩漾的大海;天空中有成群的鳥,水裡有成群的魚;海水的顏色,由淺到深,從湛藍轉向橄欖綠色。溫度計指著的刻度是零上三度。有大浮冰擋著,這裡的氣候差不多可以說是春天。極目北望,大浮冰的身影消失在水天之際。

  「我們到南極了?」我問內莫艇長,心突突地跳著。

  「我還說不準,」他答道,「等到中午,我們測測。」

  「可是,太陽能夠穿過雲層露面嗎?」我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問道。

  「能露出一點就行。」艇長答道。

  在南邊,距離「鸚鵡螺」號十海裡處,海上孤零零地佇立著一座二百米高的小島。我們朝小島駛去,但行進得十分謹慎,因為這片海域可能有暗礁。

  一小時以後,我們抵達小島。兩小時以後,我們繞著小島行駛了一周。小島周長為四到五海裡。一條水道把這座小島和一塊面積相當大的陸地分開,那也許是個大陸,一眼望不到盡頭。這片土地的存在,似乎證實了莫裡的假設。莫裡是個聰明的美國人,他確實指出過,在南極和南緯60度之間,海面上佈滿了浮冰,浮冰體積很大,在北大西洋是從來見不到的。他由此得出結論,說南極圈裡圈著大塊陸地,因為冰山不能在空曠的大海上形成,只能生成於海邊地區。根據他的計算,覆蓋著南極的冰像個大冰帽,直徑約四千公里。

  這時,因為怕擱淺,「鸚鵡螺」號停在距離沙灘三鏈遠的地方,沙灘上佇立著一塊岩石。小艇被放到海裡。艇長、他的兩名攜帶著各種工具的部下、孔塞伊和我,一行人登上小艇。時間是上午十點。我沒有看見內德·蘭德。那加拿大人大概是不願意認輸,不肯面對南極。

  劃了幾下,小艇就上了沙灘,再也劃不動了。孔塞伊正要往地上跳,我一把把他拉住。

  「先生,」我對艇長說,「第一個踏上這片土地的榮譽屬於您。」

  「是的,先生,」艇長答道,「我可以毫不猶豫地踏上南極的土地,因為,到現在為止,這裡還不曾留下過人類的足跡。」

  話音剛落,他已經身輕似燕地跳到海灘上。他可能已經激動得心跳加快。他攀登到一塊岩石的岬角上,默默站在那裡,兩手交叉著抱在胸前,一動不動,眼裡充滿激情,儼然成了南極的主人。他這樣意醉神迷地待了五分鐘,然後才轉身朝向我們。

  「先生,下來吧!」他高聲說道。

  我從小艇上下來,孔塞伊跟著我,把兩個水手留在了小艇上。

  這長長的一條土地,上面都是淡紅色的凝灰岩,就像用碎紅磚鋪成的。地面上蓋滿了火山岩渣,熔岩流,還有浮石。可以肯定,這些都是火山裡噴出來的。某些地方還有一些散發著一股硫磺味的火山氣體,說明火山內部還聚集著正待爆發的能量。可是,登上一處高高的懸崖之後,我游目四顧,方圓幾海裡內卻不見一座火山。我們知道,在南極地區西經167度、南緯77度32分處,詹姆斯·羅斯[81]曾經發現過正在活動的埃雷比斯火山和泰羅爾火山的火山口。

  我覺得,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植物少得可憐。黑色的岩石上長著一些松蘿屬地衣。某些微小生物的胚芽,如退化了的矽藻,像蜂房似的分佈在兩個含石英的貝殼中間;長長的粉紅色和深紅色墨角藻,掛在魚鰾上,被海浪帶到岸邊。此地植物貧乏,只有這些。

  海岸上稀疏地散佈著一些軟體動物,有小貽貝,帽貝,甲殼光滑的心形貝。特別值得一提的是膜貝,長方形的身上長著一層膜,頭由兩個圓圓的瓣膜組成。我還看到很多北半球也有的膜貝,只有三釐米長,鯨魚一口能吞下成千上萬。這些迷人的翼足類動物,是真正的海蝴蝶,為岸邊的海水平添了生機。

  至於植形動物,淺灘上有幾株喬木狀的石灰質珊瑚;照詹姆斯·羅斯的說法,這種珊瑚在南冰洋裡一千米的深處都有;還有一些小海雞冠,以及大量的海盤車和海星,星羅棋佈,攤在地上。這類海盤車和海星是這種特有的溫度下獨有的。

  不過,天空最有生機,各種各樣的鳥在空中翱翔,上下翻飛,鳴叫聲把我們的耳朵都快震聾了。有些鳥聚集在岩石上,看著我們走過,毫無懼色,而且很隨便地朝我們走近。這是些企鵝,在岸上顯得很笨重,但在水裡卻顯得十分輕巧靈活,常常被錯認成金槍魚。企鵝叫聲很怪。它們總是成群結隊待在一起,動作少而叫聲高。

  鳥類之中,我看到的有涉禽科的白鴴,大小像鴿子,顏色是白的,喙短,呈圓錐形,眼睛周圍有個紅圈。孔塞伊打了幾隻儲備起來,因為,如果烹飪得法,這種鳥能成為一道可口的佳餚。天空中不時有煤煙色的信天翁飛過;這種翼展長達四米的鳥,被說成大洋裡的禿鷲,是再恰當不過了。大個的海燕中,有飛起來翅膀像一張弓、以海豹為食的大海燕,有一種脊背黑白相間、像小鴨子似的鴿燕,還有其他各種各樣的海燕,有通體灰白、翅膀邊緣為褐色的,有藍色的——藍色的海燕為南冰洋所特有。我告訴孔塞伊:「通體灰白的海燕肥得流油,法羅群島上的居民只消往這種鳥身上插一根燈草,點著了就是一盞燈。」

  「要是再插一根燈草,」孔塞伊說,「這種鳥不就成了完美無缺的燈籠了!不過,我們也不能要求大自然先在這些鳥身上插上燈草!」

  走了半英里之後,地上出現很多洞穴;那是企鵝窩,是企鵝下蛋用的土洞,有很多企鵝從裡面跑出來。內莫艇長後來叫人打了幾百隻,因為它們黑色的肉相當好吃。企鵝叫的聲音像驢。這種動物,大小像鵝,全身呈板岩灰色,肚子是白的,脖子上有一個檸檬色的圈;它們任人用石塊捕殺,不知逃避。

  可是,霧一直不散,十一點了,太陽還沒出來。不出太陽讓我擔憂。沒有太陽,不可能測知方位。那麼,如何才能確定我們是不是到達了南極呢?

  我走近內莫艇長的時候,看到他正依在一塊岩石上默默望著天空。他顯得有些焦躁、氣惱。可是,有什麼辦法呢?這個人膽子大,有本事,在海上能叱吒風雲,面對太陽,可就一籌莫展了。

  到了中午,太陽還是沒有露面。雲霧厚得連太陽在什麼地方都看不出來。沒過多久,天就下起雪來。

  「明天再說吧!」艇長只對我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我們就在雪色茫茫中回到「鸚鵡螺」號上。

  我們不在艇上的時候,網上來一網魚。我饒有興味地觀察了一番剛剛捕上來的魚。對大量的回游魚來說,南極海域是個避難的地方;回游魚逃脫了緯度相對不高地區的風暴,到這裡卻落入鼠海豚和海豹的血盆大口。我看到的,有幾條十釐米長的南極海裡的杜父魚,這是一種軟骨魚,灰白色,有深灰色的橫紋,身上帶刺兒;有南極銀鮫,身子長長的,有三英尺,皮是白色的,銀亮光滑,頭是圓的,有三個脊鰭,嘴筒像個吻管,彎向嘴巴。孔塞伊對這種魚讚不絕口,我嘗了嘗,卻覺得淡而無味。

  《海底兩萬里》插圖

  <鳥兒成千上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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