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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三


  在這樣的條件下,氣壓計的指針通常都在下面,有時甚至降到七十三點五釐米。地磁南極和地球的南部不能混為一談。實際上,照漢斯頓的說法,地磁南極差不多位於南緯70度,西經130度;但根據迪佩裡[78]所做的觀察,地磁南極位於西經135度,南緯70度30分。接近地磁南極的時候,羅盤根本不准了,指針像發瘋了似的亂擺,指示著彼此矛盾的方向。這時,必須把羅盤挪到潛艇上的各個部位,進行多次觀察,取一個平均值。不過,記載行經的路線往往靠估計,而在這樣一個方位點總在不斷改變的蜿蜒通路中間航行,用這種估計的辦法是不能令人滿意的。

  最後,到了三月十八日,經過幾十次無效的衝擊以後,「鸚鵡螺」號發現自己完全不能動了。它面對的不再是冰圈、冰條或冰原,而是連接在一起的重重疊疊、巋然不動的冰山。

  「大浮冰!」那加拿大人對我說。

  我明白,對內德·蘭德來說,如同對所有在我們之前到過這裡的航海家一樣,眼前的障礙是無法逾越的。臨近中午時太陽露了一會兒頭,內莫艇長得以進行一番觀察,比較準確地測出了我們的位置:西經51度30分,南緯67度39分,已經是南極地區比較靠南的一個點。

  我們眼前,沒有海,沒有流動的海水。橫亙在「鸚鵡螺」號沖角之下的,是混雜著參差不齊、犬牙交錯的冰塊的大冰原;那些冰塊,形狀怪異得令人難以想像,就像冰雪解凍、發生凌汛時的江河的樣子,不過要壯觀得多。目力所及之處,可以看到一些有二百英尺高的尖尖山峰和細得像針似的冰柱;更遠些的地方,是連綿不斷、顏色發灰的陡峭冰峰,是明亮如鏡的巨大冰原,上面閃著透過濛濛霧氣射出來的陽光。剩下的就是這荒涼世界中死一樣的寂靜。打破這寂靜的,只有海燕和剪水鸌翅膀的振動聲。此刻,一切都被凍住,甚至連響聲都被凍住了。

  冒險前進的「鸚鵡螺」號,就這樣在一片冰原中停了下來。

  「先生,」這天,內德·蘭德對我說,「如果您的艇長再往前開……」

  「那又怎麼樣?」

  「他就是個出類拔萃的人。」

  「為什麼呢,內德?」

  「因為,沒有人能夠越過大浮冰。您的艇長是個強人,可是,不管怎麼說,他強不過大自然;到了大自然設置的極限,人就得停下來,不管情願不情願。」

  「確實如此,內德·蘭德,可是,我還是想知道大浮冰後面有什麼!這牆一樣的冰山,真讓我惱火!」

  「先生說得對,」孔塞伊說,「障礙只是為了刺激學者才出現的。任何地方都不該有什麼障礙。」

  「算了吧!」那加拿大人說,「大浮冰後面有什麼,誰還不知道!」

  「那到底有什麼?」我問。

  「冰,沒完沒了的冰!」

  「您確信這一點,內德,」我回敬道,「可我不信,因此我才想過去看看。」

  「依我說呀,教授先生,您還是死了這條心吧!」那加拿大人說,「您到了大浮冰跟前,這已經夠不錯的了。您不可能走得更遠,您的那位艇長不能,他的『鸚鵡螺』號也不能。不管他願意不願意,我們都得掉頭向北,就是說,得回到理智善良的人住的地方去。」

  我應該承認,內德·蘭德說得有理,只要那潛艇不是為了在冰原上航行而造的,它就得在大浮冰面前停下來。

  實際上,不管如何使勁,也不管用什麼高招,就是無法把冰破開,「鸚鵡螺」號依然動彈不得。一般來說,不能再往前走,退回去也就是了。但現在的情況是,既不能進,也不能退,因為,來路早已結冰封死;而且,只要我們的潛艇停在這裡,也很快就會被凍起來。甚至下午兩點就出現了這樣的情況,艇體兩側的冰結得驚人地快。我得承認,內莫艇長的做法已經不僅僅是不謹慎了。

  這時我正在平臺上。艇長觀察了一會兒情況之後,對我說:

  「怎麼樣,教授先生,您有什麼想法?」

  「我想,我們是被困住了,艇長。」

  「困住了!您說『困住了』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說,我們既不能前進,也不能後退,既不能往左,也不能往右。我以為這就叫被『困住了』,至少在有人居住的大陸上是這樣理解的。」

  「這樣說來,阿羅納克斯先生,您是以為『鸚鵡螺』號脫不出身來了?」

  「很難,艇長,因為季節已經太晚,解凍是沒指望了。」

  「啊!教授先生,」內莫艇長用嘲笑的口吻答道,「您還是老樣子!看見的只是些障礙!我呢,我可以肯定地告訴您,『鸚鵡螺』號不僅能夠脫身,而且還能行駛得更遠!」

  「往南?」我問,眼睛盯著艇長。

  「是的,先生,它要到磁極去。」

  「到磁極去!」我叫了起來,不由自主地做了個不相信的動作。

  「是的,」艇長冷冷地說,「到地磁南極去,到那個彙集了地球上所有的經線、尚不為人知的點上去。我是不是能靠『鸚鵡螺』號幹我想幹的一切,您是知道的。」

  這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這個人大膽到了魯莽的地步!南極比北極更難接近,而最勇敢的航海家也連北極都還沒有到過,那麼,超越眼前林立的障礙去南極,豈不是一樁絕對的瘋狂之舉,豈不是只有瘋子才能想得出來的事!

  這時我突然想起來問內莫艇長,他是否已經發現這個人類的腳還從未踏上過的地磁南極。

  「沒有,先生,」他答道,「我們一道去發現。別人失敗過的地方,我不會失敗。我還從來沒讓『鸚鵡螺』號到南極的這麼遠的地方來過呢,不過我要再跟您說一遍,它還會走得更遠。」

  「我願意相信您,艇長,」我接著用稍微帶點嘲弄的口氣說,「我相信您!讓我們前進!對我們來說,不存在障礙!讓我們打碎這大浮冰!把它炸掉,如果炸不掉,就讓『鸚鵡螺』號長出翅膀,從上面飛過去!」

  「為什麼要從上面?教授先生,」內莫艇長不動聲色地問,「不是從上面過去,要從下面過去。」

  「從下面!」我叫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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