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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艇長躺在一張沙發上,我機械地坐到他旁邊的陰影中。

  「教授先生,」他說,「您聽好。在某些方面,這個故事和您有關,因為它回答了一個您可能沒有解決的問題。」

  「我洗耳恭聽,艇長。」我說。對這位艇長的意圖,我心裡一片茫然,思忖著他要講的故事是否和我們的逃跑計劃有關。

  「教授先生,」內莫艇長接著說,「如果您願意,我們從一七〇二年說起。您不會不知道,那個時候,你們的國王路易十四非常自負,他以為專制君主用手一指就能讓比利牛斯山縮到地底下去。就是這位路易十四,這時把自己的孫子安茹公爵強加給了西班牙人。安茹公爵成了西班牙國王菲利普五世,治國無能,在外部又遇到了很強的對手。

  「實際上,一年之前,荷蘭王國、奧地利王國和英格蘭王國在海牙簽署了一項盟約,目的就是要把菲利普五世的王冠摘下來,戴到一位大公的頭上去;盟國連名號都給這位大公取好了,稱查理三世。

  「西班牙不得不對這個聯盟進行抵抗。可是,這個國家幾乎沒有一兵一卒;不過,只要它那些滿載美洲金銀財寶的大帆船能夠進港,錢它是不缺的。一七〇二年年末,西班牙就正好在等著這樣一支船隊的到來;因為盟國的海軍在大西洋上巡弋,這支船隊就由法國戰船護航。海軍元帥沙托-雷諾指揮的這支艦隊,共有二十三艘戰船。

  「船隊應該駛往加的斯,由於海軍元帥得悉英國艦隊正在那一帶海域巡航,於是決定駛向一個法國港口。

  「船隊的西班牙船長們反對這個決定,他們希望被帶到一個西班牙港口,不能去加的斯,就去維哥灣;維哥灣位於西班牙西北岸,沒有被封鎖。

  「海軍元帥沙托-雷諾生性怯懦,就照他們的意見辦了。於是,大帆船隊進了維哥灣。

  「不幸的是,維哥灣是一個敞開的錨地,無法設防。因此,必須抓緊時間,在盟國艦隊到來之前把大帆船上的東西卸下來。如果不是突然出現了一個無聊的競爭問題,東西原本是來得及卸下來的。

  「我說的這些,您都聽明白了嗎?」內莫艇長問我。

  「聽明白了。」我說,仍然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給我上這堂歷史課。

  「那我就接著往下說。事情的經過是這樣:加的斯的商人們享有一項特權,所有從西印度來的貨物都要由他們收購。因此,把大帆船上的金銀錠卸在維哥灣,就損害了他們的權益。於是,他們到馬德裡去告狀;菲利普五世毫無主見,下令封存船上貨物,船隊留在維哥灣錨地,等著敵人艦隊遠離。

  「可是,就在菲利普五世做出這項決定的時候,英國艦隊於一七〇二年十月二十二日抵達維哥灣。雖然力量不及對手,沙托-雷諾海軍元帥還是進行了英勇的戰鬥。但是,寡不敵眾,眼看船上的財寶就要落入敵手,這時,他下令將船隻悉數焚毀鑿沉,那些船隻就帶著大量財寶沉入海底。」

  內莫艇長停住不說了。我承認,直到此刻,我仍然不明白這個故事和我有什麼關係。

  「然後呢?」我問。

  「然後,阿羅納克斯先生,」內莫艇長答道,「我們來到維哥灣,下面就該您去揭示這件事的秘密了。」

  艇長站起來,讓我跟著他。這時我已經恢復常態,就站起來跟著他。客廳裡光線很暗,但舷窗的透明玻璃外面,被照亮的海水在閃閃發光。我張望著。

  在「鸚鵡螺」號周圍,半海裡範圍之內的海水被電燈光照得通明。沙地亮晶晶的,清晰可見。身穿潛水服的海員正在黑糊糊的沉積物中間清理被海水泡爛的桶、開膛破肚的箱子。從桶和箱子裡流出來的是金錠和銀錠,是像瀑布一樣傾瀉而出的金幣和珠寶。沙地被這些東西蓋滿了。然後,水手們滿載著那些珍貴的戰利品回到「鸚鵡螺」號,卸下之後,再回頭去運;海底的金銀珠寶,真是取之不盡。

  我明白了。這裡就是一七〇二年十月二十二日那場海戰的戰場,這裡就是西班牙政府那些滿載金銀財寶的大帆船沉沒的地方,這裡就是內莫艇長來取金銀珠寶的地方,根據需要,他把價值數百萬法郎的寶物裝到「鸚鵡螺」號上去。美洲獻出來的金銀珠寶都給了他,都給了他一個人!他成了這些珍寶直接和惟一的繼承人!這些珍寶都是從印加人[49]和被費爾南德·科爾特茲[50]打敗的人那裡掠奪來的!

  「教授先生,您是否知道,海裡蘊藏著大量財富?」他微笑著問我。

  「我知道。」我回答,「據估計,懸浮在海水裡的銀有兩百萬噸。」

  「大概如此。不過,開採海水裡的銀,成本太高,超過所獲的利潤。這裡則相反,我只要把人家丟的撈起來就行;不僅在維哥灣,還有成千個發生過海難的地方,地點都已經標在我那張海底地圖上。現在您明白了吧,我是個億萬富翁呢!」

  「艇長,我明白了。不過,恕我冒昧,您在維哥灣這裡的開發,只不過是比另一家公司捷足先登而已。」

  「哪一家?」

  「有一家公司,已經得到西班牙政府授權,打撈沉在海底的那些大帆船。股民們都被高額紅利的誘餌吸引住了,因為,沉在海底的財寶,估計值五個億。」

  「五個億!」內莫艇長說,「當時有五個億,現在沒那麼多了。」

  「確實如此。」我說,「因此,知會一下那些股民,可能是個善舉。可是,誰知道他們接受不接受呢。賭徒們覺得最遺憾的,通常不是他們輸掉的錢,而是他們那種瘋狂希望的破滅。說到底,我不怎麼同情這些人,我更同情成千上萬的窮人,大量的財產,好好分配本可使他們受益,可是卻和他們無緣!」

  我沒有過早地表示我感覺到的這種遺憾,怕傷害內莫艇長。

  「和他們無緣!」艇長有些激動地說,「先生,這麼說,您認為這些財產丟失了,是我把它們撿了起來?您是不是以為,我費勁打撈這些珍寶是為了我自己?誰跟您說我不會好好地利用這些財寶了?您是不是以為,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受苦人和被壓迫的人?不知道還有需要解救的窮人?……」

  內莫艇長不往下說了,他可能已經後悔,覺得說得太多了。但我已經把他的意思猜透。不管迫使他到海底來尋求自由的原因是什麼,首先他仍然是一個人!他仍然為人類的痛苦而憂傷,對待所有受奴役的種族和受奴役的人,他都是慈悲為懷!

  於是我明白了,「鸚鵡螺」號在起義的克裡特島附近行駛的時候,內莫艇長送出去的數百萬法郎是給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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