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84)_儒勒·凡爾納

八四

　　孔塞伊主要忙著觀察軟體動物和節肢動物，雖然這些動物的術語有點枯燥，但小夥子忠心耿耿，我不能把他觀察到的東西忽略不計，那樣不公道。

　　在軟體動物門裡，他提到的有梳狀扇貝，量很大；有大海菊蛤，很多，層層疊疊的；有三角形的水葉貝；有三叉玻璃貝，長著黃須，殼是透明的；有橙黃色的無殼側鰓貝、身上長滿了綠色斑點的海鞘、俗稱海兔的腹足貝、鏟形貝、多肉的無觸角貝、地中海特產的傘形貝；有鮑魚，殼可以做成十分珍貴的螺鈿；有火焰扇貝、不等蛤，據說，比起牡蠣來，朗格多克^[39]人更喜歡不等蛤；有馬賽人嗜之如命的緞錦蛤、又白又肥的雙層簾蛤；有盛產於北美沿岸的簾蛤，在紐約，簾蛤銷量十分可觀；有各種顏色的帶蓋梳形貝；有縮在洞裡的石蟶，我聞到過這種貝類的胡椒味；

　　有身上長著皺紋的簾心蛤，殼頂隆起，兩側突出；有長著猩紅色突起的辛提貝；有形似威尼斯小舟、頂部呈弧形的食肉貝；有狀如王冠的菲洛爾貝、殼上帶螺紋的阿提朗特貝；有灰色的泰提貝，身上帶白點，有一層薄膜，就像蒙上了一塊帶流蘇的面紗；有長得像小蛞蝓的琴貝、用背爬行的龜螺；有耳形貝，其中有勿忘草形的耳形貝和長著橢圓形外殼的耳形貝；有淺黃色的梯螺、濱螺、輪貝、瓜葉菊貝、岩貝、薄片貝、寶石貝、潘朵拉貝，等等。

　　關於節肢動物，孔塞伊在筆記上把它們劃分為六個綱，其中的三個綱，即甲殼綱、蔓足綱和環節綱，屬於海洋生物。如此劃分是正確的。

　　甲殼綱下分九個目，第一目是十腕（足）目，即那些頭和胸通常連在一起的動物，這種動物的口腔由好幾對節肢構成，胸上長著四到六對爪，可以行走。孔塞伊使用的是我們的導師米爾恩-愛德華茲的方法，把十腕（足）目分成三組：無尾組、短尾組和長尾組。這些名稱有點不夠規範，但準確、貼切。在短尾組裡，孔塞伊提到的，有額頭上長著兩根叉開長刺的阿馬提無尾蝦；有無尾蠍，不知什麼原因，在希臘人那裡，這種動物象徵著智慧；有棍狀海蜘蛛和帶刺的海蜘蛛，這類蜘蛛平常生活在深海，來到壩頂，可能是迷路了；有十足蟹、矢形蟹、菱形蟹和粒形蟹，孔塞伊還指出，這類蟹易消化；有無齒傘花蟹、蹦蟹、西蒙蟹和毛絨蟹，等等。長尾組又被分成五科，即：鱗甲、掘足、螯蝦、長臂蝦和足目等五科。

　　孔塞伊提到的，有蝦肉備受女人青睞的普通龍蝦、蝦牯、沿海蝦和各種可以食用的蝦，但他對包括龍蝦在內的螯蝦科沒再細分，因為普通龍蝦是地中海裡僅有的龍蝦。最後是無尾組，他提到的，有正在爭搶一隻被遺棄的貝殼的普通托西納蝦，它們平時就藏在這種貝殼裡；有額頭帶刺的同源蟹、寄居蟹和包爾塞拉內蟹，等等。

　　孔塞伊所做的觀察就說到這兒。他沒時間了，無法去觀察螯目、端足目、同源目、同孢目、三葉蟲目、鰓足亞綱、介形亞綱和切甲目的動物，以便把甲殼綱裡的動物補充完整。要使對海洋節肢動物的研究變得完整，他恐怕還應該提提劍水蚤和銀色蚤所屬的蔓足綱，也不應該不把環節綱再細分為管棲目和前肢目。可是，過了利比亞海峽那段隆起的海底以後，「鸚鵡螺」號又以常速在深水裡航行了。於是，沒有了軟體動物，沒有了節肢動物，也沒有了植形動物。有的只是幾條大魚，像影子似的一閃而過。

　　二月十六日夜，我們進入地中海的第二個海底盆地，最深的地方達三千米。「鸚鵡螺」號在螺旋槳的推動下，借助於側翼的斜板，滑向海底。

　　海洋深處沒有自然界裡的奇觀，呈現在我眼前的是一些驚心動魄的恐怖場景。確實，我們當時正航行在地中海的海難多發區。從阿爾及利亞海岸到普羅旺斯海邊，沉過多少船、失蹤了多少船啊！和浩瀚的太平洋相比，地中海只不過是個湖泊；但這是個喜怒無常的湖泊，說變就變，對那些揚帆行駛在海面上的單薄的單桅三角帆船來說，地中海今天是海天一色、碧空萬里，溫順得好像在愛撫它們，但明天可能就是驚濤怒吼，濁浪排空，把最堅固的船隻摧毀，使它們葬身海底。

　　因此，在深海中航行的這段時間裡，我看到很多靜臥在海底的沉船，有的上面已經長滿了珊瑚，有的上面只有一層鏽；看到許多錨、大炮、炮彈、船上的鐵器設備、螺旋槳的葉片、機器的殘片、碎了的汽缸和壞了的鍋爐；還看到一些漂在水裡的船體，有的朝上，有的朝下。

　　這些沉船中，有的是相互碰撞而沉沒的，有的是觸礁而沉沒的。我所看到的，有的是垂直下沉的，桅杆直立著，船索已經被水泡得僵硬。那些船就像在一個有防風浪設備的大錨地裡拋錨停下，正等待起航時刻的來臨。「鸚鵡螺」號從這些沉船中間經過時，把這些船照得通明，看起來，這些船好像要向「鸚鵡螺」號揮旗致敬，並告訴它自己的船號似的！可惜不是，在這片發生過災難的不祥之地，只有寂靜和死亡！

　　我注意到，「鸚鵡螺」號越接近直布羅陀海峽，沉船的遺骸就越多。這裡，非洲海岸和歐洲海岸離得更近，海峽變得更窄，船隻相撞的事故也就越頻繁。我看到不少鐵船底和汽船殘骸，令人驚訝；有的躺在那裡，有的立著，就像一些身軀龐大的動物。有一條船，一側已經裂開，煙囪彎著，輪子只剩下輪轂，舵已經和艉柱分開，但還被一條鐵鍊子連著，船尾部的名牌已被海水腐蝕，樣子變得十分淒慘可怖！這艘汽船遇難的時候，死了多少人啊！有多少人就這樣葬身海底了啊！船上的水手裡是否有什麼人倖存下來，講述了這場可怕的災難？或者，這場災難的秘密至今仍然無人知曉？不知為什麼，我忽然覺得海底的這條船有可能是二十多年前連船帶貨沉入海底的「阿特卡斯」號，它失蹤以後再沒有人提起過！啊！地中海海底的歷史，這一大片堆積著屍骨、無數財富被毀、無數生靈遇難之處的歷史，寫出來會是一部多麼悲慘的歷史啊！

　　「鸚鵡螺」號卻無動於衷，從沉船殘骸中疾馳而過。二月十八日凌晨三時許，「鸚鵡螺」號來到直布羅陀海峽入口。

　　這裡有兩股水流：一股在上層，引大洋之水進入地中海，很久以來即已為人所知；還有一股逆流在下層，它的存在今天也已得到證實。確實，來自大西洋的水，來自注入地中海的各條大江大河的水，一直不斷地增加著地中海的水量，海平面應該逐年升高，因為，蒸發不足以維持進出平衡。可是，事實上並非如此，於是人們就自然而然地認為，下層有一股逆流，通過直布羅陀海峽，把地中海多出來的海水注入大西洋盆地。

　　實際上確是如此。「鸚鵡螺」號就利用這股逆流，從狹窄的海峽疾馳而過。刹那間，我瞥見雄偉的赫克裡斯^[40]神廟遺跡；按照普林尼和阿維紐斯^[41]的說法，神廟是和它所在的那座小島一起沉沒的。幾分鐘之後，我們已經漂浮在大西洋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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