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底兩萬里(83)_儒勒·凡爾納

八三

　　地中海裡的魚，有些我和孔塞伊只瞥見一眼，現在也提上一提，只是為了不把它們忘記。這其中有乳白色的電鰻，像抓不住的蒸汽一樣，一閃而過；有康吉鱔，一種長三到四米的海鰻，身上點綴著綠、藍、黃各色；有無須鱈，長三英尺，其肝味道鮮美；有絛魚，形狀像漂在水裡的細長海帶；有魴鮒，詩人們把這種魚叫琴魚，海員們叫哨魚，因為魴鮒的口面上有兩塊三角形鋸齒狀薄片，像老荷馬的樂器；有燕子魴，游起來像燕子飛一樣快；有石斑魚，頭是紅的，背鰭上點綴著一些細絲；有西鯡，渾身是五顏六色的斑點，有黑的、灰的、棕色的、藍的、黃的和綠的，這種魚對銀鈴的聲音敏感；有絢麗多彩的大菱鮃，它們是海裡的錦雞，是一種菱形魚，鰭是黃色的，身上有棕色的點線，脊背和左側通常有棕色和黃色的大理石花紋；最後還有成群的令人賞心悅目的海鯡鯉，這是大洋裡真正的極樂鳥；一條海鯡鯉，古羅馬人肯出一千枚小金幣，他們在餐桌上宰殺海鯡鯉，為的是親眼目睹魚的顏色變化，從活著時的朱紅色一直變到死後的蒼白色，這是很殘忍的。

　　我沒有看到米拉萊魚、鱗豚、箱豚、海馬、茹昂魚、向心魚、鳚魚、羊魚、隆頭魚、胡爪魚、飛魚、鯷魚、帕熱爾鯛、泥鏟魚、頜針魚，以及黃蓋鰈、飛鰈、箬鰨、舌鰨、菱鮃等大西洋和地中海都有的、鰈目屬的有代表性的魚種，只能怪「鸚鵡螺」號穿越這個物產豐富的海域時開得太快，那速度令人頭暈目眩。

　　至於海洋哺乳動物，經過亞得里亞海口時，我好像看到過兩三頭長著和真甲鯨一樣脊鰭的抹香鯨；幾頭球頭屬的海豚，這是地中海特有的，額頭上有淺白色的細線紋；十多頭白腹黑毛的海豹，它們以「和尚」這個名字見聞於人，身長三米，活像個多明我會修士。

　　孔塞伊那邊好像看到一頭六英尺寬的海龜，龜背上有三條突出的縱向脊。沒有看到這頭爬行動物，我覺得很遺憾，因為，根據孔塞伊向我描述的樣子，我覺得那是一頭棱皮龜，是稀有品種。我自己看到的只是些長甲龜。

　　說到植形動物，我欣賞了一陣子唇形水蛭，橘黃色，很好看，就趴在左舷艙窗的玻璃上；那是一條細長的線，像樹似的分成無數條枝叉，枝端是再精緻不過的花邊，就連能和阿拉克內^[37]比上一比的人也永遠繡不出來。可惜的是，我不能搞到一個做標本；而且，如果不是「鸚鵡螺」號在十六日晚上莫名其妙地放慢速度，地中海的其他植形動物就可能無法展現在我眼前。放慢速度是因為遇到了特殊情況。

　　當時我們正行經西西里和突尼斯海岸之間的海域。在波恩角和墨西拿海峽之間的狹窄海面，海底幾乎是突然地高起來的。那一帶形成了一個真正的海脊，水深只有十七米，而海脊的兩側，深度都在一百七十米。因此，「鸚鵡螺」號只能小心翼翼地行駛，以免撞上海底的這道大壩。

　　我把這道長長的暗礁的位置，在地中海的航海圖上指給了孔塞伊。

　　「可是，先生別見怪，」孔塞伊說，「這好像是一條真正的地峽，把歐洲和非洲連接起來了。」

　　「是的，小夥子，」我答道，「它把利比亞海峽整個給堵起來了，史密斯^[38]進行的探測已經證明，從前，歐非大陸在波格角和富裡那角之間是連在一起的。」

　　「這我信。」孔塞伊說。

　　「我還要補充一點，」我接著說，「跟這道壩相仿的壩，在直布羅陀和休達之間也有，在遠古時代，那道壩把地中海完全封起來了。」

　　「好傢伙！」孔塞伊有些吃驚，「要是有朝一日火山爆發，把這兩道大壩都升出水面，那還了得！」

　　「那不太可能，孔塞伊。」

　　「先生讓我把話說完。要是這種現象發生，德·萊塞普先生可就慘啦，開鑿地峽，他費了多大勁啊！」

　　「這話我同意，不過，我得跟你再說一遍，這種現象是不會發生的。地底下的力的強度一直在減弱。混沌初開的時候，火山多得數不過來，如今都一個一個熄滅；地球內部的熱度低了，地球裡層的溫度每個世紀都在明顯下降，這於地球有害，因為，這種熱是地球的生命。」

　　「可是，有太陽……」

　　「光有太陽是不夠的，孔塞伊。太陽能使一具涼了的屍體再熱起來嗎？」

　　「不能，據我所知不能。」

　　「所以呀，我的朋友，地球有一天就會是一具變涼了的屍體。地球將會變得無法居住，會像月亮似的，沒有人煙，月亮早已失去生命的熱力。」

　　「要經過多少個世紀啊？」孔塞伊問。

　　「要經過幾十萬年，小夥子。」

　　「這麼說，要是內德·蘭德不來搗亂，我們還來得及完成我們的旅行呢！」孔塞伊答道。

　　於是孔塞伊放了心，研究那道海脊去了，「鸚鵡螺」號正在離海脊不遠的地方徐徐而行。

　　在海脊上，在岩石和火山岩構成的海底，生長著各種生機勃勃的海洋植物，有海綿、海參、海膽——一種長著透明的淡紅色卷鬚的海膽，能發出微弱的磷光；有一種俗稱海黃瓜的海參，正沐浴著七彩陽光；有巡遊車盤，長一米，顏色粉紅，能把周圍的海水映得紅紅的；有海生水仙，形狀像樹，異常美麗；有長莖海罌粟；有大量各種各樣可食用的漏盧屬植物；還有綠色的海葵，長著灰色的莖，褐色的花盤，平時總是躲在自己觸角的橄欖色長須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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