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羅生門 | 上頁 下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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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傻子的一生 久米正雄[1]君: 此稿可否發表,什麼時候在哪兒發表,我願意完全委託給你。 稿中所出現的人物你大概都知道。但是發表之際,希望你不要加上注解。 我目前生活在最不幸的幸福當中。但奇怪的是我並不懊悔。我只是對有了我這樣的惡夫、惡子、惡父的親人感到遺憾。那麼,再見了。在此稿中,我至少還不曾有意識地替自己辯護。 最後再說一句:我之所以特地將此稿委託給你,乃是因為我相信你恐怕比任何人都更瞭解我(一旦揭掉我這張城裡人的皮)。我在此稿中表現出的傻勁兒供你一笑。 昭和二年六月二十日 芥川龍之介 §一 時代 那是某書店的二樓。年方二十的他登上靠在書架上的西式梯子,尋找新書。莫泊桑、波德萊爾[2]、斯特林堡、易卜生、蕭伯納、托爾斯泰…… 天色逐漸黑下來了。他卻還熱心地繼續讀書脊上的字。那裡陳列的,與其說是書籍,毋寧說是世紀本身。尼采、魏爾倫、龔古爾兄弟[3]、陀思妥耶夫斯基、霍普特曼[4]、福樓拜…… 他在薄暮中掙扎,數著他們的名字,可是書籍自然而然地湮沒在陰鬱的暮色中。他終於失去耐性,想從西式梯子上下來。他頭上剛好懸著個禿燈泡,忽然亮了。他就立在梯子上,俯視在書籍之間移動的店員和顧客。他們顯得怪渺小的,而且非常寒磣。 人生還不如波德萊爾的一行詩。 他立在梯子上,朝著這些人望了片刻。 §二 母親 瘋子們都清一色地穿著灰衣服。寬闊的屋子因而越發顯得憂鬱。其中的一個對著風琴,熱衷於彈讚美歌。同時,其中另外一個站在屋子正中間,與其說是跳舞,不如說是亂蹦著。 他和紅光滿面的醫生一起看著這樣的情景。十年前,他母親也跟他們毫無二致。毫無——說實在的,他從他們的氣味中嗅到了母親的氣味。 「那麼,走吧?」 醫生走在他的前面,沿著走廊進入一個房間。房間的角落裡有個裝滿酒精的大玻璃瓶,裡面浸著幾副腦髓。他在其中的一副上發現了略微發白的東西,有些像是撒上了點蛋白。他同醫生站著談話,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這是××電燈公司的一個技師生前的腦髓。他一直認定自己是黑油油的大發電機。」 為了避開醫生的視線,他就朝玻璃窗外面望去。除了插著空瓶碎片的磚牆以外,那裡什麼也沒有。不過磚牆上長的薄薄青苔斑駁地泛著白色。 §三 家 他住在郊外的一個二樓的房間裡。由於地基鬆軟了,這座房子的二樓有些傾斜。 他的姑媽常常跟他在樓上吵架。他的養父養母有時出面調解。可是他最愛這位姑媽。姑媽終身未嫁,當他二十歲的時候,她已接近六十歲了。 他在某郊外的樓上屢屢思索:莫非相愛的人就得彼此折磨嗎?這當兒,他感到二樓歪斜得有點可怖。 §四 東京 隅田川陰沉沉的。他從行駛中的小汽船窗口眺望向島的櫻樹。在他眼裡,盛開的櫻花恍若一片敗絮般令人憂鬱。可是他在那些櫻樹中——江戶時代以來的向島的櫻樹中發現了他自己。 §五 自我 他和他的前輩一起坐在某咖啡館的桌邊,不斷地吸著紙煙。他不大開口講話,卻熱心地聽著前輩的話。 「今天乘了半天汽車。」 「有什麼事情嗎?」 他的前輩手托著腮,漫不經心地回答說:「沒有什麼事,只不過想坐坐罷了。」 這句話把他自己解放到不可知的世界——接近諸神的「自我」的世界。他覺得有點痛苦,同時也感到歡樂。 那個咖啡館很小。牧羊神的相框下面卻有一棵栽在赭色盆中的橡樹,肥厚的葉片耷拉著。 §六 病 潮風不斷刮來,他攤開英語大詞典,指劃著找詞條。 Talaria:生了翼的鞋,或作Sandal。 Tale:故事。 Talipot:印度東部產的椰子。樹幹高達五十尺至一百尺,葉子可用於制傘、扇子、帽子等。七十年開花一次…… 他憑想像清晰地描繪出這種椰子的花。他的喉嚨從來沒這麼癢過,不由得往詞典上吐了口痰。痰?——那卻不是痰。他想到短暫的生命,又一次想像著椰子花——在遙遠的大海彼岸高高聳立的椰子花。 §七 畫 他突然地——實在是突然地……站在某書店的店頭翻閱梵高的畫集時,他突然地領悟了畫這個東西。當然,梵高的畫集無疑是影印版。他從影印版中也感到了鮮明地浮現的大自然。 對這幅畫的熱情使他的眼界一新。他不知不覺間密切注意著樹枝的彎曲和女人面頰的豐腴。 在一個下雨的秋日傍晚,他走過郊外的陸橋下面。陸橋對面的堤壩下停著一輛貨運馬車。他經過那裡時,感到有人曾走過這條路。是誰呢?——無須問他本人。二十三歲的他,心目中浮現出一個割去了耳朵的荷蘭人,叼著長煙斗,銳利的目光注視著這幅憂鬱的風景畫…… §八 火花 他淋著雨,在柏油路上行走。雨下得相當大。在飛濺的雨水中,他嗅到了橡膠雨衣的氣味。 眼前的一根架空線冒出紫色火花。他格外感動。他的上衣口袋裡藏著準備在同人雜誌上發表的原稿。他冒雨走著,再次仰望了一下後面的架空線。 架空線依然放出耀眼的火花。他展望人生,並沒有特別稀罕的東西。但是只有這紫色的火花——只有這可怕的空中的火花,哪怕用生命來換取,他也想把它抓住。 §九 屍體 那些屍體的拇指上都掛著穿上鐵絲的牌子,上面記著姓名、年齡等。他的朋友彎著腰,靈活地運用解剖刀,開始剝一具屍體臉上的皮。皮下佈滿了美麗的黃色脂肪。 他望著那具屍體。為了完成一個短篇——以王朝時代為背景的一個短篇,他非這麼做不可。可是,像腐爛了的杏子一樣的屍臭是難聞的。他的朋友皺起眉頭,靜靜地動著解剖刀。 「近來屍體也不夠用。」他的朋友說。 不知什麼時候,他早已準備好了答覆:「如果屍體不夠用,我就會沒有任何惡意地去殺人。」可是他當然只把這話放在心裡。 §十 先生 他在一棵大柳樹下讀著先生的書。槲樹沐浴在秋天的陽光下,連一片葉子也不動。遠處的空中有一架吊著玻璃秤盤的天平,剛好保持平衡。——他邊讀著先生的書,邊遐想著這樣的情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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