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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五分鐘後,他走到病房一看,戶澤剛給母親注射完強心劑。坐在枕邊的護士正在護理母親。就像父親昨晚說的那樣,綰著梳髻的母親不斷地在白色方枕上晃動著腦袋。

  「慎太郎來啦。」

  坐在戶澤身旁的父親對母親大聲說,然後給他使了個眼色。

  他在戶澤對面坐下來,和父親正好相對。在那裡,洋一兩臂交抱,呆呆地望著母親的臉。

  「握握媽媽的手吧。」

  慎太郎按照父親的吩咐,兩隻手握住母親的手。母親的手滲出冷冰冰的黏汗,潮糊糊的令人發怵。

  母親一看見他的臉,就用眼神向他打了個招呼,隨即又望著戶澤說:「大夫,已經不行了吧。手好像開始發麻了。」

  「哪裡,沒事兒,再忍耐兩三天就成了。」

  戶澤在洗手。

  「很快就會舒服起來的。——哦,形形色色的東西可擺了不少呢。」

  母親枕邊有個盤子,大神宮[13]和氏神[14]的護符,與柴又[15]的帝釋天雕像並排放著,多得幾乎放不下了。

  母親舉目望著這個盤子,氣喘呼籲地回答說:「昨晚……太……痛苦啦——不過今天早晨,肚子痛得沒那麼厲害了……」

  父親小聲對護士說:「看來有些大舌頭……」

  「嘴裡發黏吧。——請用這個給潤點水。」

  慎太郎從護士手裡接過浸上水的筆,放在母親的嘴唇上潤了兩三次。母親用舌頭咂著筆,吸吮那一點點水分。

  「那麼我還會來的,完全不必擔心。」戶澤收拾完皮包,朝著母親大聲說。

  然後,他回頭望著護士說:「那麼在十點鐘左右再注射剩下的藥吧。」

  護士只是嘴裡應著,露出好像有些不服氣的表情。

  慎太郎同父親把戶澤送到病房外。旁邊的房間裡,今天早晨嬸嬸也獨自失神落魄地坐著。

  戶澤走過嬸嬸面前時,對她恭恭敬敬的問候只是簡慢地點頭致意,卻對跟在後面的慎太郎說:「考試準備得怎麼樣啦?」

  他立即發覺問錯了人,就笑起來,笑得那麼愉快,以致令人產生反感。

  「實在抱歉——我以為是令弟呢……」

  慎太郎也苦笑了。

  「近來一看見令弟就談起考試的事。這是由於我的兒子也在準備考試的緣故吧……」

  戶澤穿過廚房的時候還在咧著嘴笑。

  大夫冒雨回去以後,父親留在店裡,慎太郎急忙回到吃飯間。那裡,洋一叼著紙煙,坐在嬸嬸身旁呢。

  「困吧?」慎太郎把膝蓋頂著長火盆的鑲沿,蹲下來,「姐姐已經睡啦。你也抓空兒到樓上去睡一覺吧。」

  「嗯——抽了一夜煙,舌頭都發麻了。」洋一愁容滿面,把還沒抽多少的一大截煙狠狠地扔進火盆,「不過還好,媽媽不哼哼了。」

  「看來鬆快一點了。」嬸嬸在燒爐灰,好給母親裝在懷爐裡,「她好像一直折騰到四點鐘哩。」

  這時,阿松從廚房伸出頭來,她那銀杏髻都鬆開了。

  「老奶奶,老爺說請您到店裡去一下。」

  「好,好,現在就去。」嬸嬸把懷爐遞給了慎太郎,「那麼,小慎,你照看媽媽吧。」

  嬸嬸說完就走了出去。洋一忍住哈欠,吃力地站了起來。

  「我也去睡一覺。」

  只剩下了慎太郎一個人,他把懷爐擱在膝上,沉吟起來。可是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要考慮什麼。望不見的房頂上空響徹著暴雨聲——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這件事。

  這時護士慌慌張張地從旁邊的房間跑了進來。

  「快來人哪,快來人哪……」

  慎太郎立即站起來,刹那間已飛奔到旁邊的屋裡。他伸出健壯的兩臂緊緊地抱住阿律。

  「媽,媽。」

  母親抱在他懷裡,身體顫抖了兩三次,然後吐出了青黑色的液體。

  「媽!」

  那幾秒鐘,誰都沒有來,慎太郎大聲喊著媽,拼命凝視著業已斷了氣的母親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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