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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六


  但是,我要為阿君的名譽補充幾句話。這當兒,阿君描摹的幻景裡,像威脅一切幸福似的時而掠過一片可怕的烏雲。誠然,阿君無疑是在跟田中君戀愛著。而且由於阿君容易受藝術感染,只覺得這位田中君頭頂上有光圈。他是朗斯洛特爵士式[25]的人,既會作詩,又會拉小提琴,也擅長於畫油畫,兼任演員,並精於玩紙牌,還是個彈薩摩琵琶的能手。阿君憑著處女的敏銳感覺,對這位朗斯洛特的頗為可疑的本來面目往往有所察覺。

  這時,一片不安的烏雲就掠過阿君的腦際。但遺憾的是這片烏雲轉瞬即逝。阿君不管怎樣老成,畢竟才十六七歲,而且是個很容易受藝術感染的少女。除非是擔心衣服被雨淋濕,或是對萊茵河落日的明信片發出感歎聲的時候而外,輕易不會注意烏雲,這也並不奇怪。何況現在是玫瑰花盛開的路上,撒滿了鑲著養殖珍珠的戒指啦,假翡翠做的腰帶飾扣啦,什麼的——這些前面已經寫過了,請讀者回頭再讀一下吧。

  阿君像沙瓦訥[26]畫的聖日妮維埃芙[27]一樣,久久佇立在那兒,眺望著月光下的瓦房頂,旋即打了個噴嚏,隨手把紙窗砰地拉上,又回到桌邊側身坐下來。從那時起到次日下午六點之間,阿君都幹什麼來著,遺憾的是,詳細情況連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說我這個作者也不知道呢?說實在的,因為我必須在今夜裡把這篇小說寫完。

  次日下午六點,阿君穿著紫藍色假縐綢和服外衣,披上米黃色披肩,比平時要顯得心神不定地走向暮色蒼茫的小川町的電車站。她一到那裡,就看見田中君已經在紅電燈[28]下佇候。他照例齊眉戴著黑色寬簷帽,挾著鎳銀柄細手杖,粗條紋短大衣的領子翻了起來。他那白皙的臉比平時更白淨,微微散發著香水氣味,看樣子今晚是格外精心打扮過的。

  「讓您等候了吧?」阿君望望田中君的臉,氣喘吁吁地說。

  「哪兒的話。」田中毫不在意地回答說,以略含微笑的眼神茫然注視著阿君的臉。然後身子突然一顫,補充道:「走一走吧。」

  話音未落,田中君已沿著弧光燈照耀下的行人熙熙攘攘的大街,朝著須田町方向走去。馬戲團是在芝蒲演出的。走著去的話,也得朝著神田橋方向走。阿君仍佇立不動,手按著被卷起灰塵的風吹動著的披肩,納悶地問道:「是那面嗎?」

  田中君沒有回頭,輕輕回答了聲:「對。」繼續朝著須田町方向走去。

  阿君只好趕緊追上田中君,沿著林陰路,在枝葉飄舞的柳樹底下並肩匆匆走去。於是田中君眼裡又泛著茫然的微笑,窺視著阿君的側臉說:「阿君,真不巧,聽說芝蒲的馬戲昨晚就結束了。所以今晚到我知道的一家飯館一起吃飯怎麼樣?」

  阿君感到田中君的手輕輕地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以希望和恐怖交加而發顫的聲音悄悄地說:「好吧,我怎麼都行。」同時,阿君的眼睛又像讀《不如歸》時那樣,熱淚盈眶。透過感動的淚水望去,小川町、淡路町和須田町的大街顯得多麼美麗,是不問自明的。樂隊在為年終大甩賣奏樂,令人眼花繚亂的仁丹廣告燈,慶祝聖誕節的杉樹枝葉上的裝飾,蛛網般交叉懸掛的萬國國旗,櫥窗中的聖誕老人,貨攤上擺的明信畫片和日曆——在阿君眼裡,這一切東西都在歌唱戀愛的極大歡樂,覺得燦爛的景象一直綿延到世界的盡頭。唯獨今天晚上,連天上的星光也不寒冷。陣陣刮來的帶塵埃的風,忽而把大衣下擺翻卷過來,忽而又像大地回春一般變得暖洋洋的。幸福,幸福,幸福……

  過了一會兒,阿君忽然意識到兩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拐過橫街,走在一條狹窄的街上了。那條街的右側有一家小小的蔬菜店。明亮的汽燈下,店裡堆放著白蘿蔔、胡蘿蔔、白菜、蔥、小蔓菁、慈菇、牛蒡、山芋、油菜、土當歸、藕、芋頭、蘋果、橘子等。走過那蔬菜店前面的時候,阿君的視線偶然落到了立在蔥堆中的價目牌上。牌子是把木片夾在竹竿上做成的,上面用濃濃的墨筆寫著幾個蹩腳的字:「一把四分錢。」如今一切物價飛漲,一把四分錢的蔥是極難得的。

  十分便宜的牌價剛一映入眼簾,潛在于阿君那顆幸福的心——它迄今陶醉於戀愛和藝術當中——深處的現實生活,此時此刻突然被喚醒了。間不容髮指的就是這個。玫瑰和戒指,夜鶯與三越的旗子等,轉瞬之間成了過眼浮雲。而房租、米錢、電燈費、煤炭費、魚錢、醬油錢、報紙費、化妝費、電車費——以及其他一切生活費用,隨著過去的痛苦經驗,恰如燈蛾向火光飛集一樣,從四面八方撲向阿君的小小心坎。阿君情不自禁地在那家蔬菜店前止住了步子。她撇下目瞪口呆的田中君,走到明亮的汽燈照耀下的蔬菜堆當中。而且終於伸出纖細的手指,朝著插有「一把四分錢」的牌子的蔥堆指了指,以唱《流浪》[29]之歌般的聲調說:「給我拿兩把。」

  刮著帶灰塵的風的街上,頭戴黑色寬簷帽、粗條紋短大衣領子翻了起來的田中君,挾著鎳銀柄細手杖,孤零零地悄然站著。從方才起,這條街盡頭的一座裝著格子門的房子浮現在田中君的腦際。那是一座粗糙的二層樓房,房檐下掛著一盞門燈,燈上寫著「松屋」的字號名。脫鞋處的石板[30]是濕的。可是佇立在這樣的街上,說也奇怪,只覺得那小巧整齊的二層樓房逐漸淡漠了,而插著「一把四分錢」的牌子的蔥堆慢慢地浮現了。這時遐想突然破滅,一陣風卷著灰塵刮過去,現實生活般辛辣刺鼻的蔥味真正撲進田中的鼻子裡來。

  「讓您等候啦。」

  可憐的田中君露出頗為難堪的眼神,就像看另一個人似的打量著阿君的臉。阿君的頭髮是從正中漂漂亮亮分開的,插著勿忘草形的簪子,鼻尖有點兒翹。她用下巴頦兒輕輕按住米黃色披肩,一隻手提著兩把共八分錢的蔥,站在那兒。她那清亮的眼睛裡含著喜悅的微笑。

  我終於好歹寫完了。天快亮了。外面傳來寒嗖嗖的雞叫聲。雖然煞費苦心寫完了這篇東西,不知怎的,心情有些悒悶。阿君當晚安然無恙地回到了那女梳頭師家的二樓。只要繼續幹咖啡館女侍這一行,以後就難免還會跟田中君一起出去玩。一想到那時的事——不,到時候再說吧。我現在怎麼擔心也不起作用。就這樣擱筆吧。再見,阿君。那麼今晚你也像那天晚上一樣,從這裡匆匆走出去,勇敢地——任憑批評家筆伐一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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