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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蔥

  明天就是交稿截止日期,我想在今夜把這篇小說一氣呵成寫完。不是想完成,而是非完成不可。至於說要寫什麼,且看下文。

  在神田神保町附近的咖啡館,有個名叫阿君的女侍。說是十五六歲,看上去卻更老成一些。由於皮膚白皙,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所以儘管鼻尖有點兒翹,總算得上是個美人。她的頭髮是從正中間分的,插上一支勿忘草的簪子,系著白色圍裙,站在自動鋼琴前的時候,活像是從竹久夢二[1]的畫兒裡走出來的人。——因此,這個咖啡館的常客們似乎早就給她起了個綽號叫通俗小說。當然,她還有種種其他綽號:因為簪子上有那個花,所以叫勿忘草;由於長得像影片裡出現的美國女演員,所以叫瑪麗·璧克馥[2];又由於她是這個咖啡館不可缺少的,所以叫方糖,等等。

  這個店裡除了阿君,還有一位年齡較大的女侍。她叫阿松,容貌簡直沒法跟阿君相比。起碼有黑麵包和白麵包之間的差別那麼大。所以雖然在同一個咖啡館工作,阿君和阿松的小費收入相差很大。當然,阿松對收入的差別是不服氣的。其結果,這陣子就對她胡亂猜忌起來。

  一個夏日的下午,阿松負責的桌邊坐著一位似乎是外國語學校的學生,他叼著一支紙煙,劃了火柴要點煙。可是放在旁邊桌上的電扇轉得很沖,火柴的火還未觸到紙煙就被風吹滅了。阿君正好走過桌邊,為了擋風,就在這個顧客與電扇之間站了片刻。這個學生趁機點燃了紙煙,他那被陽光曬黑的腮幫子上露出微笑,說聲「謝謝」。由此可見,對方是領會了阿君這番好意的。站在櫃檯前的阿松卻把應當由她端去的冰激凌碟子拿起來,目光銳利地看了一下阿君的臉,嬌嗔道:「請你端去吧。」

  這樣的糾紛一星期要發生好幾檔子。所以阿君絕不跟阿松過話。由於地區的關係,顧客當中學生特別多,她總是站在自動鋼琴前默默地賣弄風情。一肚子氣的阿松也在她的影響下一聲不響地發起嗲來。

  阿君跟阿松的關係不好,不單是由於阿松吃醋。阿松趣味低,阿君打心裡瞧不起她。阿君認為,這都是因為阿松自從小學畢業後,淨聽浪花小調[3],吃什錦果丁[4],追男人的緣故。那麼阿君對什麼有興趣呢?最好離開這個熙熙攘攘的咖啡館一會兒,到附近的小巷子盡頭某個女梳頭師的二樓去窺視一下。因為阿君租了那個女梳頭師二樓的房間,除了到咖啡館去工作,就在那兒起居。

  二樓這間六鋪席的屋子,頂棚低低的,從朝西的窗子向外望,只見一片櫛比鱗次的瓦頂。窗戶底下,靠牆放著一張鋪著印花布的書桌。為了方便起見,權且把它叫作書桌吧,其實不過是個陳舊的矮腳飯桌。這個做書桌用的飯桌上排著半舊的洋裝書。有《不如歸》[5]《藤村詩集》《松井須磨子[6]的一生》《新牽牛花日記》[7]《卡門》[8]《高山望幽谷》——另外只就有七八冊婦女雜誌。遺憾的是,我的小說集連一本也沒有。書桌旁還放著清漆早已剝落的碗櫃。櫃上放著細頸玻璃花瓶,掉了一片花瓣的假百合花雅致地插在瓶裡。可以想見,如果這支百合花的花瓣沒有落的話,至今還會擺在咖啡館的桌子上。

  碗櫃上面的牆壁上,用按釘釘著三四幅畫,看來都是雜誌插圖。當中是鏑木清方[9]畫的元祿[10]仕女圖,下面是拉斐爾的聖母像的小照片。而在元祿仕女上面,北村四海[11]雕刻的女子像在向旁邊的貝多芬頻送秋波。阿君誤以為這是貝多芬,其實是美國總統伍德羅·威爾遜[12],真是對不起北村四海。——寫到這裡,阿君素日的興趣多麼富於藝術色彩就不言而喻了。再說,實際上阿君每天深夜從咖啡館回來後必然在別名貝多芬的威爾遜肖像下閱讀《不如歸》,望著假百合花,沉湎於比新派悲劇電影裡月夜場面更感傷的藝術境界裡。

  櫻花怒放的一個夜晚,阿君獨自俯在桌上,在粉紅色信箋上運筆急書,直到雞鳴頭遍。有一張寫完的信紙掉在桌下了,可是阿君好像直到早晨去咖啡館後還沒發覺。從窗口吹進來的春風卷起那張信紙,把它刮到樓梯腳下,那裡立著一對有著鵝黃色棉布罩的鏡子。樓下的女梳頭師知道阿君不斷收到情書。她以為這張粉紅色的紙也是其中的一張,出於好奇心,就特地看了看。結果出乎意料,似乎是阿君的手跡。她想,那麼這是阿君給什麼人的情書寫的回信吧。只見上面寫著:「一想到你跟武男哥告別的情景,我就流淚,心都快碎了。」原來阿君幾乎熬了個通宵,寫了封致浪子[13]夫人的慰問信。

  說實在的,當我寫這段插話時,阿君的感傷使我不禁泛出微笑。我的微笑毫無惡意。阿君那間樓上的屋子裡,除了假百合花、《藤村詩集》和拉斐爾的聖母像的照片外,還擺著自己起夥必備的廚房用具。這套廚房用具象徵著東京艱難的現實生活,至今阿君不知受過多少罪。可是世態雖然炎涼,只要淚眼蒙矓地望去,就展現出一片美好世界。阿君沉浸到藝術所激起的熱淚中,以逃避現實生活的迫害。那裡既無須每月付六元房租,也不需付一升七毛錢的米價。

  卡門在輕鬆地敲打著響板,她用不著為電燈費操心。浪子夫人的日子也不好過,但還不至於籌不出藥費來。一句話,在這艱難世界的蒼茫暮色中,這眼淚能夠點燃人類愛的小小燈火。啊,深夜裡,東京街上的嘈雜聲消失殆盡,只要想像一下阿君怎樣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在暗淡的十燭燈光下孤獨地幻想著逗子的海風和科爾多瓦[14]的夾竹桃——該死,豈但不懷惡意,一不留神連我都不免會感傷起來。儘管我本來是個頗為理智的人,世上的批評家們甚至說我沒有人情味呢。

  一個冬天的夜晚,阿君很晚才從咖啡館回來,起初照例坐在桌前讀《松井須磨子的一生》之類的書。還沒讀完一頁,不知怎的忽然對那本書感到厭煩了似的,狠狠地把它摔在鋪席上。隨即仍然側身坐著,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著腮,冷漠地呆望著牆上的威爾[15]——貝多芬肖像。當然,事情非同小可。阿君被那家咖啡館解雇了嗎?要不然是阿松越發厲害地欺負她了嗎?要麼是齲齒又痛起來了嗎?不,阿君心裡想的不是那樣庸俗的事情。她像浪子夫人或者松井須磨子那樣,因戀愛而苦惱著。至於阿君對誰傾心——幸好阿君在望著貼在牆上的貝多芬像,一時不像要動彈的樣子,所以趁此機會我趕緊介紹一下這位光榮的戀愛對象吧。

  阿君的對象姓田中,算得上是個默默無聞的藝術家。因為田中是個才子,既會作詩,又會拉小提琴,也擅長於畫油畫,兼任演員,並精於玩紙牌[16],還是個彈薩摩琵琶[17]的能手。究竟哪一項是本職,哪一項是業餘愛好,誰也鑒定不了。至於他的外表呢,臉像演員那樣光滑,頭髮像油畫顏料那樣鋥亮,聲音像小提琴那樣清婉,說話恰似詩一般得體,向女人求愛猶如搶紙牌那麼敏捷,賴賬則像彈薩摩琵琶那樣乾脆,振振有詞。他戴著黑色寬簷帽,穿著似乎是廉價品的打獵服裝,系一條葡萄色波希米亞式領帶——這樣一講,人們就能瞭解個七八成了。

  田中君這樣的人恐怕已成為一種類型了,只要到神田本鄉[18]一帶的酒吧或咖啡館、青年會館或音樂學校的音樂會(但只限於票價最便宜的座位),或者兜屋[19]和三會堂[20]的展覽會去,必然會看見兩三個這樣的人,傲慢地睥睨俗眾。所以你要是想進一步看清田中君的形象,就到上述場所去看好了。我再也不願意寫下去了。別的就不用說了,當我勞神介紹田中君的時候,阿君不知什麼時候已站起來了,正在眺望拉開紙窗的窗外凜冽的月夜呢。

  瓦房頂上的月光映照著插在細頸玻璃花瓶裡的假百合花,以及貼在牆上的拉斐爾畫的小小聖母像,還映照著阿君略微翹著的鼻子。可是阿君那雙明眸對月光熟視無睹。似乎落了霜的瓦房頂,在她來說也好像根本不存在。田中君今晚從咖啡館把阿君送到這裡來了。然後甚至約定明天兩個人一起愉快地消磨一個夜晚。剛好趕上阿君每月一次的假日,約定下午六點在小川町的電車站碰頭,然後去芝浦觀看意大利人搭棚表演的馬戲。阿君還從來不曾和男人一道出去玩過。所以一想到明天將和田中君像天下的有情人那樣,晚間雙雙去看馬戲,就重新心潮起伏。對阿君來說,田中君是不折不扣掌握著啟開寶窟大門的咒語的阿裡巴巴[21]。

  在念那句咒語的時候,阿君面前會展現何等未知的歡樂境界呢——從方才起心不在焉地眺望月亮的阿君,激動得就像被風吹襲的海洋,或者即將開動的公共汽車的馬達,她心中描繪的不是別的,正是這不可思議的未來世界的幻景。那裡,玫瑰花盛開的路上,撒滿了鑲著養殖珍珠的戒指啦,假翡翠做的腰帶飾扣[22]什麼的。從三越[23]的旗子上,像滴下的蜜汁似的開始傳來夜鶯婉轉的歌聲。橄欖花的芬芳之中,大理石砌造的宮殿裡,現在道格拉斯·費爾班克斯先生和森律子[24]的舞蹈漸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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