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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猴子

  那時我剛剛結束遠洋航行,雛妓(軍艦上對見習軍官的稱呼)好容易快要自立了。我乘的A號軍艦駛進了橫須賀港口。第三天下午,大約三點鐘,響亮地傳來通知上岸的人集合的號聲。記得該輪到右舷的人上岸了。大家剛在上甲板排好,這一次,又突然響起了全體集合的號聲。事情當然不同尋常。不瞭解內情的我們,一邊走上艙口,一邊互相說著:「出了什麼事?」

  全體集合之後,副艦長說了大致這樣的話:「……最近艦裡發生過兩三起丟東西的案子。尤其是昨天鎮上鐘錶店的人來的時候又丟了兩隻銀殼懷錶。今天要對全體人員進行身體檢查,同時檢查一下隨身物品……」鐘錶店的事情是初次聽說的,至於有人丟東西的事,我們早有所聞。據說一個軍士和兩個水兵都丟了錢。

  既然是檢查身體,大家都得脫光衣服。幸而方交十月初,漂在港內的紅浮標受著烈日照曬,看上去使人覺得還像是夏天呢,所以這也算不了什麼。感到尷尬的是那些打算一上岸就去逛的夥伴們,一檢查,就從兜裡翻出了春畫什麼的,局促不安地漲紅了臉也來不及了。有兩三個人似乎還挨了軍官的揍。

  一共有六百人呢,檢查一遍要耽誤不少工夫。真是洋洋大觀。六百個人都脫了衣服,把上甲板排得水泄不通。尤其是臉和手腕子都黑黝黝的輪機兵,由於這次失盜,他們一度遭到嫌疑,這會子連三角褲衩都扒了下來,氣勢洶洶地要求查個仔細。

  上甲板正鬧得天翻地覆,中甲板和下甲板已開始檢查起隨身物品來了。每個艙口都派了見習軍官來站崗,上甲板的人們當然一步也走不下來。我剛好負責下甲板,就和其他夥伴一道去檢查水兵的衣囊和小箱子什麼的。自從上了軍艦,我還是頭一遭幹這種事兒,既要摸摸橫樑後頭,又要把放衣囊的隔板裡邊翻個遍,比想像的要麻煩多了。後來,跟我一樣當見習軍官的牧田,好容易找到了贓物。懷錶和錢一股腦兒都在姓奈良島的信號兵的帽盒裡。據說其中還有服務員丟失的那把柄上鑲著藍貝殼的小刀呢。

  於是下令「解散」,接著就要求「信號兵集合」。其他夥伴就別提有多麼高興了。尤其是曾經被懷疑過的輪機兵,更是歡喜萬分。可是信號兵集合後才發現奈良島不在。

  我缺乏經驗,對這方面的事一無所知。據說在軍艦裡,有時會出現找到贓物而抓不到犯人的情況。當然,犯人已經自殺了,十之八九是在煤庫裡上吊,幾乎沒有跳海的。不過,我乘的這艘軍艦聽說還有用小刀剖腹的,沒有死掉就被人發現了,總算保住了一條命。

  正因為如此,奈良島失蹤的消息好像使軍官們嚇了一跳。特別是副艦長那個慌勁兒,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他的臉色變得刷白,那種擔心的神情,看上去怪可笑的。上次打仗的時候,他還曾以驍勇馳名呢。我們看著他,互相交換輕蔑的眼色,心想:平時還淨講什麼精神修養呢,怎麼竟驚慌失措成這個樣子。

  副艦長一聲令下,我們立即在艦內搜查開了。這時沉湎在愉快的興奮當中的,恐怕不只是我一個人。這就好比是著火時看熱鬧的那種心情。警察去抓犯人的時候,不免要擔心對方會抵抗,軍艦裡卻絕不會有這樣的事。我們和水兵之間嚴格地存在著等級之分——只有當了軍人才能知道這個界線是多麼清楚。對我們來說,這是個極大的仗勢。我幾乎是興高采烈地跑下了艙口。

  牧田也是這時跟我一道下去的夥伴中的一個,他興致勃勃地從背後拍拍我的肩膀說:「喂,我想起了那次逮猴子的事兒。」

  「嗯,今天的猴子沒那麼敏捷,放心好了。」

  「可別麻痹大意,讓他跑掉了。」

  「左不過是一隻猴子,跑就跑唄。」

  我們邊說著笑話,邊走下去。

  那只猴子是遠洋航行到澳大利亞時,炮長在布裡斯班跟人要來的。航海途中,駛入威廉港的兩天之前,它拿了艦長的手錶銷聲匿跡。於是整個軍艦鬧得人仰馬翻。一方面也是因為長途航行中大家正閑得無聊,炮長本人自不用說,我們連工作服也沒換,全體出動,下自輪機艙,上至炮塔,都找了個遍,這場混亂,非同小可。其他人討來和買來的動物也不少。我們跑去時,一路上又是給狗絆住,又是塘鵝叫,用繩子吊起來的籠子裡,鸚哥像發了瘋似的扇翅膀,好像是馬戲棚子著了火似的。

  過一會兒,那猴子也不知是打哪兒怎麼鑽出來的,手裡拿著那只表,忽然在上甲板出現了,驀地想往桅杆上爬。剛好有兩三個水兵在那兒幹活呢,它當然逃不了。其中一個人馬上就抓住了它的脖子,於是它乖乖受擒。手錶只是玻璃碎了,損失不大。後來炮長提議罰猴子絕食兩天。可是多有意思,期限還沒到呢,炮長就破壞了罰規,親自喂猴子胡蘿蔔和白薯吃。他還說什麼:「瞧它那麼垂頭喪氣的,即便是猴,於心也不忍啊。」——說句題外的話,我們去找奈良島時的心情,確實頗像是追猴子時的心情。

  當時,我第一個走到下甲板。你大概也知道,下甲板一向是黑咕隆咚的,這兒那兒,擦得乾乾淨淨的金屬機件和上了油漆的鐵板發著暗淡的光。——我覺得有些喘不上氣來,簡直受不了。我摸著黑,朝著煤庫走了兩三步,只見煤庫的裝煤口露出一個人的上半截身子。我差點兒喊出聲來。這個人正從這小口子向煤庫裡鑽呢,先把腳伸進去了。臉給深藍色水兵服的領子和帽子遮住了,從這邊看不出是誰。而且光線不足,只能看見上半身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但是我立即感覺到那就是奈良島。這麼說來,他當然是為了自殺而進煤庫的嘍。

  我感到興奮異常。這是一種無法形容的愉快的興奮,渾身的血仿佛都要沸騰起來。這也可以說是握槍等待的獵人看到獵物時的那種心情吧。我幾乎是不顧一切地撲向那個人,比獵犬還敏捷地用雙手按住他的肩膀。

  「奈良島。」我的聲音尖而發顫,也說不清是責備呢還是罵他。那個人當然就是犯人奈良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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