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老人與海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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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再跟這魚說話了,因為它給糟蹋得太厲害了。接著他頭腦裡想起了一件事。 「半條魚,」他說。「你原來是條完整的。很抱歉我出海太遠了。我把你我都毀了。不過我們殺死了不少鯊魚,你跟我一起,還打垮了好多條。你殺死過多少啊,好魚?你頭上長著那只長嘴,可不是白長的啊。」 他喜歡想這條魚,想它要是在自由地遊著,會怎樣去對付一條鯊魚。我應該砍下它這長嘴,拿來跟那些鯊魚鬥,他想。但是沒有斧頭,後來又弄丟了那把刀子。 但是,如果我把它砍下了,就能把它綁在槳把上,這該是多好的武器啊。這樣,我們就能一起跟它們鬥啦。要是它們夜裡來,你該怎麼辦?你又有什麼辦法? 「跟它們鬥,」他說。「我要跟它們鬥到死。」 但是,在眼下的黑暗裡,天際沒有反光,也沒有燈火,只有風在刮著,那船帆在穩定地拉曳著,他感到說不定自己已經死了。他合上雙手,感覺到掌心貼在一起。這雙手沒有死,他只消把它們開合一下,就能感到生之痛楚。他把背脊靠在船艄上,知道自己沒有死。這是他的肩膀告訴他的。 我許過願,如果逮住了這條魚,要念那麼許多遍祈禱文,他想。不過我現在太累了,沒法念。我還是把麻袋拿來披在肩上。 他躺在船艄掌著舵,注視著天空,等著出現反光。我還有半條魚,他想。也許我運氣好,能把這前半條帶回去。我總該多少有點運氣吧。不,他說。你出海太遠了,把好運給沖掉啦。 「別犯傻了,」他說出聲來。「還是保持清醒,掌好舵。你也許還有很大的好運呢。」 「要是有什麼地方賣好運,我倒想買一些,」他說。我能拿什麼來買呢?他問自己。能用一支弄丟了的魚叉、一把折斷的刀子和兩隻受了傷的手來買嗎? 「也許能,」他說。「你曾想拿在海上的八十四天來買它。人家也幾乎把它賣給了你。」 我不能胡思亂想,他想。好運這玩意兒,往往以許多不同的形式出現,誰認得准啊?可是不管什麼形式的好運,我都要一點兒,要多少代價就給多少。但願我能看到燈火的反光,他想。我的想望太多了。但眼下只想望這一個。他竭力坐得舒服些,好好掌舵,因為感到疼痛,知道自己沒有死。 看來在夜間十點左右,他看見了城市的燈火映在天際的反光。起初只能依稀看出,就像月亮升起前天上的微光。然後一步步地看清楚了,就在此刻正被越來越大的風刮得波濤洶湧的海洋的另一邊。他駛進這反光的圈子,於是他想,要不了多久就能觸及灣流的邊緣了。 這下子可結束了,他想。但它們也許還會再來襲擊我。不過,一個人在黑夜裡,沒有武器,怎麼能對付它們呢? 他這時身子僵硬、疼痛,在夜晚的寒氣裡,他的傷口和身上所有用力過度的地方都在作痛。我希望不必再鬥了,他想。我真希望不必再鬥了。 但是快到午夜時分,他又搏鬥了,而這一回他明白搏鬥也是徒勞。它們是成群襲來的,朝那魚直撲,他只看見它們的鰭在水面上劃出的一道道線,還有它們身上的磷光。他朝它們的頭打去,聽到上下顎啪地咬住的聲音,還有它們在船底下咬住了魚使這小帆船搖晃的聲音。他看不清目標,只能感覺到,聽到,就不顧死活地揮棍打去,感到什麼東西攫住了棍子,它就此丟了。 他把舵把從舵上猛地扭下,用它又打又砍,雙手攥住了一次次朝下戳去。可是它們此刻都在前面船頭邊,一條接一條地躥上來,成群地一起來,咬下一塊塊魚肉,當它們轉身再來時,這些魚肉在水面下發亮。 最後,有條鯊魚朝魚頭撲來,他知道這下子完了。他把舵把朝鯊魚的腦袋掄去,打在它咬住厚實的魚頭的兩顎上,那兒的肉咬不下來。他掄了一次,兩次,又一次。他聽見舵把啪的斷了,就把斷下的把手向鯊魚紮去。他感到它紮了進去,知道它很尖利,就把它再往裡紮。鯊魚松了嘴,一翻身就走了。這是來襲的這群鯊魚中最末的一條。它們再也沒有什麼可吃的了。 老人這時簡直喘不過氣來,覺得嘴裡有股怪味兒。這味兒帶著銅腥氣,甜滋滋的,他一時害怕起來。但是這味兒並不太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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