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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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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也有幾個好心人。他們沒有扔下我不管。況且我的需要不多。吃東西呢,我幾乎不吃什麼;水呢,那杯子裡經常有乾淨的泉水儲存著。我自己夠得到那杯子,我有一隻手還能夠動。這兒有一個小姑娘,是個孤兒;她有時候來望望我,真感謝她。剛才她就來過了……您沒有碰見她嗎?這小姑娘長得挺可愛,皮膚白嫩白嫩的。她帶花來給我;我非常喜歡花。我們這兒沒有花園裡的花,——以前是有的,後來沒有了。可是野花也很好,比花園裡的花還香。就像鈴蘭吧……沒有比這再可愛的了!」 「你不寂寞嗎,不苦悶嗎,我可憐的露克麗亞?」 「有什麼辦法呢?不瞞您說,起初很痛苦;可是後來習慣了,忍受過來,也就沒有什麼了;有些人比我還糟糕呢。」 「這話怎麼講?」 「有的人連安身的地方都沒有!還有的人是瞎子或者聾子!可是我,托上帝的福,眼力很好,而且什麼都聽得見。田鼠在地底下挖洞,我都聽得見。無論什麼氣味,即使是最微弱的氣味,我都聞得出!蕎麥在地裡開花了,或者椴樹在花園裡開花了,用不著對我講,我第一個先聞到。只要有一點風從那地方吹來就行。不,我為什麼要抱怨上帝呢?世上比我苦的人多著呢。又譬如說:有些健康的人,很容易犯下罪孽;可是我談不到罪孽了。前幾天神父阿列克謝來給我授聖餐,他就對我說:『你用不著懺悔了:像你這種樣子難道還會犯罪嗎?』可是我回答他:『那麼思想上的罪孽呢,神父?』『唔,』他說著,笑了,『這種罪孽是不大的。』」 「可是我也許連思想上的罪孽也不大會有,」露克麗亞繼續說,「因為我已經養成習慣了:不想,尤其不想過去的事。這樣日子就過得快些。」 我聽了這話實在很驚奇。 「露克麗亞,你老是一個人在這兒,怎麼能不讓你腦子裡產生種種念頭呢?或許你老是睡著的吧?」 「啊,不,老爺!我不能總是睡著。我雖然沒有多大的痛苦,可我的內臟裡老是痛,骨頭裡也是,不讓我好好地睡覺。不……我只是這樣躺著,躺著,什麼也不想;我只覺得我活著,在呼吸,我全部都在這兒了。我用眼睛看看,用耳朵聽聽。蜜蜂在蜂房裡嗡嗡地響;有時候鴿子停到屋頂上,咕咕地叫起來;有時母雞帶著小雞來啄麵包屑;或者飛來一隻麻雀,一隻蝴蝶,我覺得很高興。前年竟有燕子在那邊屋角裡做窠,孵出小燕子來。這光景真有意思!一隻燕子飛進來,停在窠上,喂了小燕子,就飛出去了。一轉眼,另一隻燕子又飛進來接替它。有時候不飛進來,只是從開著的門邊飛過,那些小燕子立刻就吱吱喳喳地叫起來,張開了嘴巴……下一年我又等它們,可是聽說這兒有一個獵人用槍把它們打死了。這人怎麼那樣貪小?一隻燕子比甲蟲大不了多少……你們這班獵人先生多麼狠心啊!」 「我是不打燕子的。」我連忙說明。 「有一回,」露克麗亞又開始說,「真滑稽呢!一隻兔子跑了進來,真的!大概是有狗在追它吧,它一直跑進門來!……坐在我近旁,而且坐了很久,一直在那裡掀鼻子,翹鬍子,活像一個軍官!它對我望望。它知道,我對它是沒有危險的。後來它站起來,一跳一跳地跳到門口,在門檻上回頭一望,立刻就跑掉了!真滑稽!」 露克麗亞向我看看……仿佛在說:「這不是很有趣的嗎?」我為了滿足她的願望,就笑了一笑。她咬了咬乾燥的嘴唇。 「到了冬天,我當然就覺得不大舒服,因為太暗了;點蠟燭捨不得,況且點了有什麼用處呢?我雖然識字,而且總喜歡看書,可是看什麼書呢?這兒一本書也沒有;就是有,叫我怎樣拿它,怎樣拿書呢?阿列克謝神父有一回拿了一本曆書來給我解悶,可是他看見沒有用處,又拿了回去。不過,雖然黑暗,還是有些聲音可以聽見:蟋蟀叫響,或者老鼠在什麼地方抓響。這種時候就很好:可以不想!」 「有時候我做禱告,」露克麗亞略微休息一下,又繼續說,「不過我知道的祈禱詞不多。而且我為什麼要打擾上帝呢?我能夠向他要求些什麼呢?我需要什麼,上帝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他讓我背十字架,就表示他愛我。這一點我們已經學會了,能理解。我念過了《我們的主》《聖母頌》《對一切受難者的讚美》,就又無思無慮地躺著了。一點也沒有什麼!」 大約過了兩分鐘。我沒有打破沉默,坐在當凳子用的狹窄的小木桶上,一動也不動。躺在我面前的這個不幸的活物,已經把她那殘忍的石頭般的僵硬傳染給我:我也仿佛麻痹了。 「露克麗亞,你聽我說,」終於我開口說,「你聽我說,我替你出一個主意。我要吩咐他們把你送到醫院裡,送到城裡的一所好醫院裡去,你願意嗎?或許你的病治得好也難說。無論如何,你總不會一個人……」 露克麗亞的眉毛略微動了動。 「唉,不要,老爺,」她用擔心的語調輕聲說,「不要把我搬到醫院裡去,不要動我。我到了醫院裡只有更加痛苦。我的病哪裡治得好!……有一回一個醫生到這兒來;他要檢查我的病。我請求他:『看在基督面上,不要打攪我。』他哪裡肯聽!就把我翻來翻去,把我的手和腳揉弄,彎曲;他說:『我這樣做是為了科學;我是為科學服務的人,我是學者!』他說:『你不能反對我,因為由於我的功勞,我受到過掛在脖子上的勳章,而且我是在為你們這班傻瓜出力。』他把我折騰了半天,說出了我的病名——一個很奇怪的名稱——這麼一來就走了。可我後來全身的骨頭痛了整整一個星期。您說我只有一個人,老是只有一個人。不,並不老是這樣。常常有人到我這裡來。我很安靜,不去妨礙他們。有時有幾個農家姑娘到我這兒來聊天;有時進來一個女香客,對我講耶路撒冷、基輔和聖城的事。我一個人待著並不怕。這樣反而好呢,真的!……老爺,請不要動我,不要把我送進醫院去……謝謝您,您真是好心人,只是請您不要動我,好老爺。」 「那就隨你的意思吧,隨你的意思吧,露克麗亞。不過我這是為你好……」 「老爺,我知道您是為我好。可是,親愛的老爺,誰能夠幫助別人呢?誰又能夠懂得別人的心呢?人全靠自己幫助自己!您不會相信:我有時候一個人這樣躺著……好像覺得全世界除了我之外沒有別的人。只有我一個人是活著的!我覺得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庇佑我……我就沉思起來,這真是奇怪的事!」 「那時候你想些什麼呢,露克麗亞?」 「老爺,這也是說不出的,說不明白的。而且過後就忘了。這種思想來的時候,就像浮雲一樣舒展開來,很清新,很美好,可究竟是什麼呢,沒法理解!我只是想:如果我旁邊有人,這種思想就不會發生,我除了自己的不幸之外,就不會有別的感覺。」 露克麗亞費力地透一口氣。她的胸脯同別的肢體一樣不聽她的使喚。 「老爺,我看您的樣子,」她又開始說,「您是很可憐我的。可是請您不要太可憐我,真的!我告訴您,譬如說,現在我有時候還……您該記得,我從前是那麼快活的一個人,真是一個活潑的姑娘!……你知道怎樣?現在我還唱歌呢。」 「唱歌?……你?」 「是的,唱歌,唱古老的歌、輪舞歌、聖誕占卜歌、聖歌、各種各樣的歌!我以前不是會唱很多歌嗎?現在還沒有忘記。只是不唱舞曲。在我現在的情況下唱舞曲是不合適的。」 「你怎樣唱呢?……默唱嗎?」 「也默唱,也出聲唱。我不能高聲唱,可是唱得總還聽得懂。我對您說過:有一個小姑娘常到我這兒來,是一個聰明伶俐的孤兒。我就教她唱歌;她已經跟我學會了四支歌。您不相信吧?等一等,我馬上就唱給您聽……」 露克麗亞吸一口氣……這個半死的人要唱歌了——這念頭在我心裡喚起了不由自主的恐怖。但是我還沒有說出話來,一個悠長的、十分微弱的、然而純正準確的音在我耳朵邊顫抖地響起來……接著發出第二個音,第三個音。露克麗亞唱的是《在牧場上》這首歌。她唱的時候,不改變她那石化似的臉的表情,甚至眼睛也凝視不動。然而她那可憐的、費勁的、像一縷輕煙似地動盪著的小嗓子,那麼動人地響著;她竭力想把全部心靈傾吐出來……我感到的已經不再是恐怖,而是有一種說不出的憐憫在壓迫我的心。 「唉,不能唱了!」她突然說,「接不上氣來……我看見了您非常高興。」 她閉上眼睛。 我把一隻手放到她的冷冰冰的小手指上……她對我看看,她那像古代雕像上一樣鑲著金色睫毛的深色眼瞼重又閉上了。過了一會兒,這眼瞼在灰暗的光線中閃耀起來……淚水把它們濡濕了。 我照舊一動也不動。 「我這人真是!」露克麗亞突然用意外有力的聲音說,睜大了眼睛,努力想擠出眼裡的淚水。「這不是難為情的嗎?我怎麼啦?我很久沒有這種情形了……從去年春天瓦西裡·波利亞科夫來看我那天之後就不曾有過。他坐著跟我談話的時候,我倒沒有什麼;可是他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哭得好傷心!不知道哪裡來的這許多眼淚!……可是我們女人的眼淚原是不值錢的。老爺,」露克麗亞又接著說,「您大概有手帕吧……請您不要嫌棄,替我擦擦眼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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