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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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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屍 長期忍苦的祖國—— 俄羅斯人民的國土! 費·丘特切夫[1] 法國有一句諺語:「幹漁夫,濕獵人,樣子真慘。」我一向沒有捕魚的嗜好,因此不能斷定漁夫在晴好的天氣感受到什麼,以及在陰雨天氣打到許多魚時的高興能夠壓倒幾分淋濕的不快。但是對獵人來說,下雨的確是一種災難。有一回我同葉爾莫萊到別列夫縣去打松雞,正是遇到這種災難。從清晨起,雨一直下個不停。我們想盡種種方法來避雨!我們把橡皮雨披幾乎頂到了頭上,又站到樹底下去,想少淋些雨……這種防雨斗篷妨礙打槍是不必說了,竟老實不客氣地漏進水來;而站在樹底下呢,起初的確好像淋不著雨,可是後來,積在樹葉上的雨水突然潰決,每一根樹枝都向我們澆水,好像從水落管裡流下來似的;一股冷冰冰的水鑽進領帶裡面,沿著背脊骨流下去……這正像葉爾莫萊所說,是最倒霉的事。 「不行,彼得·彼得羅維奇,」他終於叫起來,「這樣不行!……今天不能打獵。狗的鼻子一打濕就不靈了;槍也打不響……呸!真走運!」 「那怎麼辦呢?」我問。 「這樣吧,我們到阿列克謝耶夫卡去。您也許不知道——有這樣一個田莊,是您老太太的;離開這兒大約有八俄裡。我們在那兒過一夜,明天……」 「明天再回到這兒來?」 「不,不回到這兒……阿列克謝耶夫卡那邊一帶地方我都熟悉,打松雞比這兒好得多了!」 我也不質問我這個忠實的旅伴為什麼不一開頭就帶我到那地方去,就在當天我們來到我母親的田莊上;老實說,我在這以前一點也不知道有這麼一個田莊。這田莊裡有一間廂房,破舊得很了,但沒有人住,所以很乾淨;我在這屋裡過了相當安靜的一夜。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太陽剛剛出來;天空沒有一片雲彩;四周一切都發出雙重強烈的光輝:清新的朝陽的光輝和昨天的傾盆大雨的光輝。在他們替我套馬車的時候,我到小花園裡去散散步——這小花園從前曾經是一個果園,現在荒蕪了,它的芬芳滋潤的樹叢環繞著這間廂房。啊,在空曠的露天,在明朗的天空底下,是多麼美好啊,那裡有雲雀在啼,它們的響亮的聲音仿佛撒下許多銀珠子來!它們的翅膀上一定帶著露珠,它們的歌聲似乎也被露水潤濕了。我甚至脫下了帽子,歡喜地盡情呼吸著。在一個淺淺的峽谷的斜坡上,籬笆的旁邊,有一個養蜂場;一條羊腸小徑蜿蜒地通向那裡,小徑的兩旁夾著密密層層的雜草和蕁麻,在它們上面突出著不知從哪兒來的暗綠色的大麻的尖莖。 我沿著這條小徑走去,走到了養蜂場。養蜂場旁邊有一間籬柵築成的棚屋,即所謂冬季蜂房,是冬天放蜂巢用的。我向那半開的門裡一望:裡面黑暗、寂靜,乾燥;發出一陣薄荷和蜜蜂花的香氣。屋角裡搭著一副鋪板,上面有一個小小的人體蓋了被躺著……我正想走開去…… 「老爺,喂,老爺!彼得·彼得羅維奇!」我聽見一個細弱、緩慢而嘶啞的聲音,仿佛沼薹的瑟瑟聲。 我站定了。 「彼得·彼得羅維奇!請走過來!」那聲音又說。它從屋角裡我曾經注意到的那副鋪板上傳到我這裡。 我走近去一看,嚇得發呆了。我面前躺著一個活的人體,但是這算是什麼東西呀? 頭完全乾癟了,全部作青銅色,活像古畫中的聖像;鼻子很狹,像刀刃一般;嘴唇幾乎看不出,只有牙齒現出白色,還有就是眼睛,頭巾底下有幾綹稀疏的黃頭髮露出在額上。下巴旁邊,被的皺襞上,有兩隻也是青銅色的小手在那裡移動,手指像細棒條一般緩慢地摸弄著。我凝神一看:面貌非但不醜,竟很漂亮,——然而看了很可怕,總覺得異乎尋常。在這張臉的金屬般的面頰上,我看見一種努力裝出……努力裝出而不能展開的微笑,這使我感到這張臉更加可怕了。 「您不認識我了嗎,老爺?」這聲音又輕輕地說;這些話仿佛是從微微顫動的嘴唇裡發出來的。「怎麼認得出呢!我是露克麗亞……您記得嗎,在斯帕斯科耶,在您老太太那兒,帶頭跳輪舞的……記得嗎,我還是領唱的呢?」 「露克麗亞!」我叫起來,「這是你啊?真的嗎?」 「是我,老爺,是我。我是露克麗亞。」 我不知道說什麼好,茫然若失地注視著這張黝黑的呆滯的臉,臉上有兩隻明亮的毫無生氣的眼睛盯住我看。真的嗎?這個木乃伊就是露克麗亞,就是我家全體僕役中第一號美人兒——修長豐滿,白皙而紅潤,愛笑,又能歌善舞!露克麗亞,聰明伶俐的露克麗亞,我們那兒所有的年輕小夥子都追求過她;我當時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孩子,也曾經偷偷地為她歎過氣。 「天哪,露克麗亞,」我終於說出,「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我遭到了很大的災難!您可別討厭我,老爺,不要為了我的不幸而嫌棄我,請坐在那兒的小木桶上,坐近些,不然您聽不出我的話……瞧,我的聲音這樣輕了!……啊,我看見了您真高興!您怎麼會到阿列克謝耶夫卡來的?」 露克麗亞說起話來聲音很微弱,但是不間歇。 「打獵的葉爾莫萊帶我到這兒來的。可是請你講給我聽……」 「講我的災難嗎?好的,老爺。這是很久以前的事,大約在六七年前。那時候我剛剛許配給瓦西裡·波利亞科夫——您記得嗎,那個相貌端正、頭髮鬈曲的,還替您老太太當過餐室管理人呢?您那時已經不在鄉下,到莫斯科去念書了。我和瓦西裡很相愛,我一刻也忘不了他。事情發生在春天:有一天夜裡……離清晨已經不遠了……可我睡不著。夜鶯在花園裡叫得那麼美妙動聽!……我忍不住,就起來走到臺階上去聽它。它叫著,叫著……忽然我似乎聽見有人在喊我,是瓦西裡的聲音,叫得很輕:『露莎![2]……』我轉過頭去看,大概是半睡不醒的緣故吧,踩了一個空,從很高的臺階上一直跌下去,砰的一聲跌到了地上!我似乎傷得並不厲害,因為我馬上爬起身,回到了自己房間裡。只是我身體裡面——內臟裡——好像什麼東西斷了……讓我歇一口氣……一會兒工夫……老爺。」 露克麗亞不做聲了,我吃驚地望著她。有一點特別使我吃驚:她講自己的往事時幾乎很愉快,不歎息,不呻吟,一點也不訴苦,並不想引起別人的同情。 「從那時候起,」露克麗亞繼續說,「我消瘦起來,衰弱起來,我的皮膚變黑,走路困難,後來兩條腿完全不聽使喚了;不能站,也不能坐,只得老是躺著。我不想喝水,也不想吃東西,身體越來越壞。您的老太太發慈悲,給我請醫生,又把我送到醫院裡。可是我的病總是治不好。甚至沒有一個醫生說得出我害的是什麼病。他們用盡種種方法替我醫治:用燒紅的鐵燙我的背,把我放在冰塊裡,都沒有用。終於我的身體僵硬了……於是那些先生們就斷定:我的病再也沒法治了;可是主人家裡不能收容殘廢……就把我送到這裡來——因為這兒有我的親戚。我就這樣生活著。」 露克麗亞又不做聲了,又努力裝出微笑。 「唉,你的境況太慘了!」我感歎著……不知道再說些什麼好,就問她:「那麼瓦西裡·波利亞科夫怎麼樣了?」這句話問得很笨。 露克麗亞把眼睛略微轉向一旁。 「波利亞科夫怎麼樣?他傷心了一陣子,傷心了一陣子,就娶了另外一個人,娶了格林諾耶村的一個姑娘。您知道格林諾耶村嗎?離我們這兒不遠。這姑娘名叫阿格拉費娜。他本來是很愛我的,可是到底年紀還輕,總不能一輩子獨身。而我哪裡還能做他的伴侶呢?他的妻子很好,心地善良,他們已經有孩子了。他在這兒鄰近的人家當管家:是您老太太給他身份證,准許他去的。托上帝的福,他生活過得很好。」 「你就這樣一直躺著嗎?」我又問。 「我就這樣躺著,老爺,已經躺了第七個年頭了。夏天我躺在這兒,躺在這間小屋子裡;天冷起來,他們就把我搬到澡堂的更衣室裡,我就躺在那兒。」 「誰來服侍你,照料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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