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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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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爾托普哈諾夫和涅多皮尤斯金 在夏天一個炎熱的日子裡,我打完獵坐著馬車回來;葉爾莫萊坐在我旁邊打盹。睡著的獵狗都像死的一般,躺在我們腳邊,隨著車子的顛簸而跳動。馬車夫不斷地用鞭子驅趕馬身上的牛虻。白茫茫的灰塵像輕雲一般在車子後面飛揚。我們進入一片灌木林。道路凹凸不平起來,車輪常常碰著樹枝。葉爾莫萊猛然醒來,向周圍看看……「噯!」他說,「這裡一定有松雞。我們下車吧。」我們停了車,走進樹叢裡。我的狗碰到了一窩鳥。 我開了一槍,正要重新裝彈藥,忽然我後面發出窸窸窣窣的響聲,一個騎馬的人用手分開樹枝,向我走來。「請問,」他用傲慢的聲音說,「您有什麼權利在這裡打獵,先生?」這不相識的人說話特別快,斷斷續續的,還帶有鼻音。我看看他的臉:我有生以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人。親愛的讀者,請想像一個身材矮小的人,淡黃色的頭髮,紅紅的獅子鼻,長長的火紅色髭須。一頂深紅色呢絨尖頂波斯帽,一直蓋到額上的眉毛邊。 他穿一件破舊的黃色短上衣,胸前掛著黑色棉絨彈藥袋,衣縫裡全部鑲著褪色的銀帶;他肩上背著一個號角,腰帶上插著一把匕首。一匹瘦弱的、鼻子凸出的栗毛馬在他身子底下不住地折騰著;兩隻瘦削的彎爪的靈騠獵狗就在馬蹄旁邊打轉。這個陌生人的面貌、目光、聲音、每一動作,整個人,都表現出狂妄的豪勇和見所未見的過度的傲慢;他那雙淡藍色的、玻璃球似的眼睛像醉漢一樣東轉西瞟;他仰起頭,鼓起兩頰,鼻子裡嗤嗤作響,渾身顫抖,仿佛不可一世似的——樣子活像一隻火雞。他重複了他的問話。 「我不知道這裡是禁止打獵的。」我回答。 「先生,您是在這裡,」他繼續說,「在我的土地上。」 「好,我這就離開。」 「可是請問,」他說,「您是貴族嗎?」 我說出了自己的姓名。 「那麼,請您打獵吧。我自己也是貴族,很樂意為貴族服務。……我叫做潘捷列伊·切爾托普哈諾夫。」 他彎下身子,大喝一聲,在馬脖子上抽了一鞭;馬搖著頭,用後腳站起來,沖向一旁,踩著了一隻狗的腳。那只狗尖聲地叫起來。切爾托普哈諾夫激怒了,嘴裡咕噥著,用拳頭在馬的兩耳中間的頭部打一下,比閃電更迅速地跳到地上,察看一下狗的腳,向傷處啐了幾口唾液,在狗肚子上踢了一腳,叫它不要叫,然後抓住馬的鬃毛,把一隻腳插進馬鐙裡。馬昂起頭,豎起尾巴,側著身子沖進叢林裡;他獨腳跳著跟著它走,然而終於坐上了鞍子,發狂似地揮著皮鞭,吹著號角,馳騁而去。切爾托普哈諾夫突如其來的出現使我吃了一驚,我還沒有恢復過來,忽然一個年約四十歲的、身體胖胖的人騎著一匹小黑馬,差不多毫無聲息地從叢林裡走出來。他站定了,從頭上脫下綠色皮帽,用尖細而柔和的聲音問我,有沒有看見一個騎栗毛馬的人?我回答他說,看見的。 「這位先生往哪個方向去了呢?」他用同樣的聲音繼續問,並不戴上帽子。 「往那邊。」 「多謝您啦。」 他用嘴唇發出嘖嘖的聲音,兩隻腳在馬肚子上敲敲,跨著小步子嘚嘚地走向我所指示的方向去了。我目送著他,直到他的出角的帽子隱沒在樹枝後面為止。這個新來的陌生人在外表上一點也不像他前面的那個人。他的臉像球一樣圓肥,表現出羞澀、和善而溫順的神情;鼻子也很圓肥,上面全是青筋,表明他是一個好色之徒。他的頭上前邊一根頭髮也不剩了,後邊簇著稀疏的淡褐色發卷;小眼睛只有一條縫,好像是用蘆葦葉子劃出來的,親切地眨動著;紅潤的嘴唇甜蜜地微笑。他穿著一件有豎領和銅鈕扣的常禮服,很舊,但很乾淨;他的呢褲吊得很高;在長統靴的黃貼邊上面露出胖胖的小腿肚。 「這個人是誰?」我問葉爾莫萊。 「這個?是吉洪·伊萬內奇·涅多皮尤斯金。住在切爾托普哈諾夫家裡的。」 「怎麼,他是個窮人嗎?」 「沒有什麼錢;可是切爾托普哈諾夫也是一個銅子也沒有的。」 「那麼他為什麼要住在他那兒呢?」 「他們才要好呢,兩個人隨便到哪兒都在一起……真是豁出命去也要跟著……」 我們走出了叢林;突然我們旁邊兩隻追獸的獵狗吠叫起來,一隻壯大的雪兔跳進已經長得很高的燕麥田裡。幾隻普通的狗、追獸獵狗和靈騠獵狗跟著它從樹林裡跳出,切爾托普哈諾夫本人在狗後面沖將出來。他不叫喊,不向狗發號令要它們去追捕;他氣喘吁吁的,上氣不接下氣;他那張開的嘴巴裡有時發出些斷斷續續的、毫無意義的聲音;他瞪著眼睛奔馳著,發狂地用皮鞭抽打不幸的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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