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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我的讀者中,有機會看到鄉村酒店的人大概不多;可是我們當獵人的,什麼地方沒有到過呢。這種酒店的構造極其簡單。它們大都由一間黑洞洞的前室和一間有煙囪的內屋組成,這內屋用板壁隔分為二,板壁裡面是無論哪個顧客都不可以走進去的。在這板壁上,在一張寬闊的橡木桌上方,開著一個直長的大洞。酒就在這張桌子或櫃檯上出售。正對著這壁洞的架子上,並排地擺著各種大小的封好的瓶頭酒。內屋的前半部分是顧客使用的,其中放著些長凳子和兩三隻空酒桶,屋角裡放著一張桌子。鄉村酒店大都是很黑暗的,而且你幾乎從來不會在它的由原木積疊成的牆壁上看到農舍中大都少不了的那種色彩鮮明的通俗版畫。

  當我走進「安樂居」的時候,裡面已經聚集著很多人了。

  在櫃檯後面,照例站著尼古拉·伊萬內奇,他的身體差不多填充了整個壁洞;他穿著一件印花布襯衫,豐滿的面頰上帶著懶洋洋的微笑,正在用他那又白又胖的手替剛才進來的朋友「眨眼」和「笨蛋」倒兩杯酒;在他後面的屋角裡靠近窗子的地方,望得見他那目光銳利的妻子。房間中央站著「土耳其人」雅什卡,他是一個身材瘦削而勻稱的人,大約二十三歲,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長裾土布外衣。他看來是一個能幹的工廠職工,身體似乎不能說是十分健康的。他的面頰凹進,一雙灰色的大眼睛顯出不安定的神色,鼻子直,小鼻孔常常翕動,前額白皙而平坦,淡金色的鬈髮梳向後面,嘴唇厚厚的,然而很漂亮,富有表情——他的整個臉龐顯示出他是一個敏感而熱情的人。

  他非常興奮:眨著眼睛,不均勻地呼吸著,他的手像患熱病似地發抖,——他正是患著熱病,就是在群眾面前講話或唱歌的人都很熟悉的那種惶惑不安的、突如其來的熱病。他旁邊站著一個男人,年約四十歲,肩膀寬闊,顴骨突出,前額很低,眼睛像韃靼人一般窄小,鼻子短而扁平,下巴是方形的,烏黑光亮的頭髮像鬃毛一樣剛硬。他那黝黑而帶鉛色的臉的表情,尤其是他那蒼白的嘴唇的表情,要不是那麼沉著安定的話,幾乎可說是兇暴的。他幾乎一動也不動,只是有時像軛下的公牛一般慢慢地向周圍望望。他穿著一件有光滑的銅鈕扣的破舊的常禮服;一條黑綢舊圍巾圍著他那粗大的脖子。人們稱呼他「野老爺」。

  他的正對面,聖像下邊的長凳上,坐著雅什卡的競賽對手——日茲德拉來的包工:這是一個年約三十歲的、身材不高而體格結實的男人,臉上有麻點,頭髮鬈曲,長著一個扁扁的獅子鼻,褐色的小眼睛很生動,鬍鬚稀薄。他把兩隻手墊在身子底下,機敏地環顧四周,穿著鑲邊的漂亮的長統靴的腳悠然地搖擺著,拍打著地面。他穿著一件嶄新的、薄薄的、有棉絨領的灰呢上衣,這棉絨領顯著地襯托出那件緊緊扣住他喉頭的紅襯衫的邊。在對面的一角裡,門的右邊,桌子旁邊坐著一個農民,穿著一件灰色的舊長袍,肩膀上破了一個大洞。太陽的稀薄的黃色光帶,穿過了兩扇小窗子的積著灰塵的玻璃照射進來,似乎不能制勝房間裡的經常的黑暗:一切物件上都映出一塊塊微光。然而房間裡竟很涼快,我一跨進門檻,窒息和炎熱的感覺就像一副重擔從我肩上卸下了。

  我的到來——我能看出這一點——起初略微驚擾了尼古拉·伊萬內奇的客人們;但是他們看見他像對熟人一樣招呼我,就都安心下來,不再注意我了。我要了啤酒,在屋角裡那個穿破長袍的農民旁邊坐下。

  「喂,怎麼樣!」

  「笨蛋」一口氣喝幹了一杯酒,突然高叫起來,同時用手的奇妙的揮動配合自己的喊聲,沒有這種揮動他顯然是一個字也說不出的。「還等什麼呢?要開始就開始。噯?雅什卡?……」

  「可以開始了,可以開始了。」尼古拉·伊萬內奇贊成地接著說。

  「我們就開始吧,」包工帶著自信的微笑冷靜地說,「我準備好了。」

  「我也準備好了。」雅科夫激動地說。

  「好,開始吧,弟兄們,開始吧。」

  「眨眼」尖聲叫道。

  然而,儘管大家一致表示願望,卻沒有一個人開始;包工甚至沒有從長凳上站起來,——大家都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

  「開始吧!」

  「野老爺」陰沉沉地斷然說出。

  雅科夫身子一抖。包工站起身來,把腰帶往下一拉,咳了幾下清清嗓子。

  「可是誰先唱呢?」他用略微變了的聲音問「野老爺」,「野老爺」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房間中央,寬寬地叉開了兩條肥胖的腿,把兩隻粗壯的手插在燈籠褲的袋裡,幾乎齊到肘部。

  「你先,你先,包工,」

  「笨蛋」喃喃地說,「你先,老兄。」

  「野老爺」蹙著眉頭瞅他一眼。「笨蛋」輕輕地尖叫一聲,困窘起來,向天花板看看,聳聳肩膀,默不作聲了。

  「抓鬮吧,」

  「野老爺」從容不迫地說,「把酒放在櫃檯上。」

  尼古拉·伊萬內奇彎下身子,呼哧呼哧地從地板上拿起一瓶酒來,把它放到桌子上。

  「野老爺」向雅科夫看一眼,說:「來!」

  雅科夫把手伸進自己的口袋裡掏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銅幣來,用牙齒在它上面咬一個印子。包工從上衣的裾下掏出一隻新的皮錢包,不慌不忙地解開帶子,倒了許多零錢在手裡,選了一個新銅幣。「笨蛋」拿出他那帽檐已經破碎脫落的舊帽子;雅科夫把自己的銅幣丟進帽子裡,包工也丟進了他自己的。

  「你選一個吧。」

  「野老爺」對「眨眼」說。

  「眨眼」得意地笑一笑,兩手端著帽子,開始把它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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