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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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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我有一個鄰居,是一個青年地主,又是一個青年獵人。七月裡有一天早晨,我騎了馬到他家裡,提議一同去打松雞。他同意了。「不過,」他說,「讓我們走我的小叢林,到祖沙去;我順便去看看恰普雷吉諾樹林;您知道我這個橡樹林嗎?現在正在砍伐呢。」 「我們走吧。」他就吩咐備馬,穿上一件野豬頭形狀的青銅鈕扣的綠色常禮服,掛了一隻毛線繡花的獵袋和一個銀水壺,肩上背了一支嶄新的法國槍,得意地向鏡子裡左照右照,喊了一聲他的狗埃斯佩朗斯,這只狗是他的表姐——一個心地善良、沒有頭髮的老處女——送給他的。我們出發了。我的鄰居帶著甲長阿爾希普同行,這是一個四方臉、顴骨極高的矮胖的農民;還帶了一個新近從波羅的海沿岸省份雇用來的管家戈特利布·封-德爾-科克先生——一個年約十九歲的青年,身體瘦削,頭髮淡黃色,眼睛非常近視,肩膀下垂,脖子很長。我的鄰居是新近管理這塊領地的。把領地作為遺產留給他的是姑媽,五等文官的夫人卡爾東·卡塔耶娃,一個異常肥胖的女人,即使躺在床上也老是愁苦地呻吟著。 我們騎著馬走進了小叢林。「你們在這塊空地上等我一下!」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我的鄰居)對自己的同行者說。那個德國人行一個禮,下了馬,從衣袋裡拿出一個小本子,似乎是約翰娜·叔本華[1]的小說,就坐在一棵灌木底下了;阿爾希普仍舊留在陽光底下,而且在一小時之內一動也不動。我們兩人在灌木叢裡兜了幾圈,一窩鳥也找不到。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對我表示,他想到樹林裡去。我自己這一天也有點不相信打獵會成功,就跟了他去。我們回到那塊空地上。德國人記下了書的頁碼,站起身,把書藏進衣袋裡,費力地爬上了他那匹蹩腳的短尾母馬,這馬是略微一碰就會嘶叫而踢腳的;阿爾希普猝然一振,一下子扯動兩根韁繩,擺動著兩腿,終於策動了他那匹受驚的、負重的駑馬。我們出發了。 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的樹林是我從小就熟悉的。我和我的法國家庭教師德西雷·弗勒裡先生——一個心地極善良的人(不過他要我每天晚上服列魯阿藥水,幾乎損害了我終身的健康。)——常常到恰普雷吉諾樹林去。這樹林全部約有兩三百棵巨大的橡樹和梣樹。它們的整齊而粗大的樹幹,威嚴地黑壓壓地聳立在榛樹和花楸樹的金黃透亮的綠葉上面;這些樹幹高高地上升,在明淨的碧空中映出整齊的輪廓線,像天幕一般展開著它們的伸展的、多節的枝椏;鷂鷹、青鷹、茶隼在靜止的樹梢底下飛鳴著,雜色的啄木鳥用力啄著很厚的樹皮;黑鶇鳥的響亮的歌聲突然在茂密的樹葉叢中跟著黃鸝的抑揚婉轉的叫聲而響出;在下面,在灌木叢中,知更鳥、黃雀和柳鶯啾啾地叫著,歌唱著;燕雀沿著小徑敏捷地跑;雪兔小心地「一蹺一拐」,悄悄地沿著樹林邊上走,紅褐色的松鼠活潑地從這棵樹跳到那棵樹,突然坐下來,把尾巴翹過頭頂。 在草地上一些高高的蟻塚周圍,蕨類植物的雕刻似的美麗的葉子的淡影下面,開著紫羅蘭和鈴蘭花,長著紅茹、毛頭乳菌、乳蘑、橡樹牛肝菌和紅色的毒蠅蕈;在寬闊的灌木叢林裡的草地上,長著鮮紅的草莓……樹林裡的陰涼地方多麼好啊!在正午最熱的時候,竟和夜裡一樣:幽靜,芬芳,涼爽……我曾經在恰普雷吉諾樹林裡度過愉快的時光,因此,老實說,我現在進入這個太熟悉的樹林時,不禁產生哀愁之感。 一八四〇年的災難性的、無雪的冬天[2],竟不饒過我的老朋友——橡樹和梣樹;它們枯萎了,凋零了,有幾處還覆蓋著病態的綠葉,悲哀地高聳在「前來接班,代替了你們」[3]的小樹林上面……有些樹下邊還生著葉子,它們的無生氣的、折斷的枝條仿佛怨尤而絕望地向上矗立著;另一些樹的葉子雖然不像以前那樣鋪天蓋地,卻還很茂密,樹葉中間伸出粗大而乾枯的枝椏來;有的樹上樹皮已經脫落;有的樹簡直全部倒下,像屍體一般在地上腐爛著。當時誰能夠預料到:綠蔭,在恰普雷吉諾樹林裡綠蔭一點也找不到了!我望著垂死的樹木,心裡想:「你們大概感到可恥和悲哀吧?」……我想起了柯裡佐夫[4]的詩: 高深的言論, 驕傲的力量, 王者的豪氣, 消失在何方? 你的綠色的濃蔭, 現在也都不知去向! 「怎麼,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我開始說,「這些樹木為什麼不在去年砍伐呢?現在賣不到從前的價錢的十分之一了。」 他只是聳了聳肩膀。 「這要問我的姑媽了;商人們來過,送錢來,糾纏不清。」 「Mein Gott!Mein Gott![5]」封-德爾-科克走一步叫一聲,「多麼可笑!多麼可笑!」 「怎麼可笑?」我的鄰居微笑著問。 「不是,我的意思是說,多麼可惜[6]。」(大家都知道,凡德國人費力地學會了我們的字母Л的發音之後,就拼命把這字母讀得重。) 特別使他感到可惜的是橫在地上的橡樹,——的確,有的磨坊主會出重價購買它們的。甲長阿爾希普卻保持著不動聲色的平靜,一點也不悲歎;反之,他竟高興地在它們上面跳過,又用鞭子抽打著它們。 我們來到了伐木的地方,忽然,在一棵樹轟隆一聲倒下之後,傳來叫喊聲和說話聲,過了一會兒,一個臉色蒼白、頭髮散亂的青年農民從密林裡向我們奔來。 「什麼事?你跑到哪兒去?」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問他。 他立刻站定了。 「啊呀,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老爺,不好了!」 「什麼事?」 「老爺,馬克西姆讓樹給壓壞了。」 「是怎麼一回事?……是包工的馬克西姆嗎?」 「是包工的,老爺。我們砍一棵梣樹,他站著看……他站著,站著,就走到井邊去取水了:大概是想喝水。這時候那棵梣樹突然格格地響起來,一直往他身上倒下去。我們喊他:跑開,跑開,跑開……他要是往旁邊跑就好了,可是他一直往前跑……大概是嚇慌了。梣樹的樹梢就壓在他身上。這棵樹為什麼倒得這麼快,真是天曉得……大概樹心已經爛空了。」 「那麼,馬克西姆給打壞了?」 「給打壞了,老爺。」 「死了嗎?」 「沒有,老爺,還活著,——可是兩條腿和兩隻手都壓斷了。我剛才就是跑去請謝利維爾斯特奇,請醫生去的。」 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吩咐甲長騎馬飛奔到村裡去請謝利維爾斯特奇,自己快馬向開墾地跑去……我跟著他去。 我們看到可憐的馬克西姆躺在地上。十來個農民站在他周圍。我們下了馬。他幾乎沒有呻吟,有時睜開眼睛,把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驚異似地向周圍看看,咬著發青的嘴唇……他的下巴發抖,頭髮粘在額上,胸脯不均勻地起伏著:他快死了。一棵小菩提樹的淡淡的影子在他臉上輕輕地掠過。 我們彎下身去看他。他認出了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 「老爺,」他說話的聲音幾乎聽不出來,「請牧師來……派人去……請您吩咐……上帝……懲罰我……腿,手,全都斷了……今天……禮拜天……可我……可我……喏……不讓夥計們歇工。」 他沉默了一會兒,呼吸緊迫起來。 「我的錢……請交給……交給我老婆……扣掉……喏,奧尼西姆知道的……我欠誰……欠多少……」 「我們派人去請醫生了,馬克西姆,」我的鄰居說,「也許你還不會死。」 他睜開眼睛,用力抬起眉毛和眼瞼。 「不,我快死了。瞧,在走近來了,瞧,死神,瞧……請寬恕我,夥計們如果有什麼……」 「上帝會寬恕你的,馬克西姆·安德列伊奇,」農民們甕聲甕氣地齊聲說,都摘下了帽子,「請你寬恕我們。」 他忽然絕望地搖搖頭,胸部難受地一起一伏。 「可是總不能就讓他死在這裡,」阿爾達利翁·米哈伊雷奇高聲說,「夥計們,把那邊大車上的席子拿來,讓我們把他送到醫院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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