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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美人梅奇河[1]的卡西揚

  我坐著一輛顛簸的小馬車打獵歸來,被雲翳的夏日的悶熱所困惱(大家都知道,在這種日子,有時往往比晴明的日子熱得更難受,尤其是在沒有風的時候),打著瞌睡,搖晃著身子,悶悶不樂地忍耐著,任憑燥裂而震響的輪子底下輾壞的道路上不斷地揚起來的細白灰塵侵犯我的全身,——忽然,我的馬車夫的異常不安的情緒和驚慌的動作喚起我的注意,他在這刹那以前是比我更沉酣地打著瞌睡的。他連扯了幾次韁繩,在駕車臺上手忙腳亂起來,又開始吆喝著馬,時時向一旁眺望。

  我向周圍一看,我們的馬車正走在一片寬廣的、犁過的平原上;有些不很高的、也是犁過的小丘,形成非常緩和的斜坡,一起一伏地向這平原傾斜;一望可以看到大約五俄裡的荒涼的曠野;在遠處,只有小小的白樺林的圓鋸齒狀的樹梢,打破了差不多是直線的地平線。狹窄的小路蜿蜒在原野上,隱沒在窪地裡,環繞著小丘,其中有一條,在前面五百步的地方和我們的大路相交叉,我看見這條小路上有一隊行列。我的馬車夫所眺望的就是這個。

  這是出殯。在前面,一個教士坐在一輛套著一匹馬的馬車裡,慢慢地前進;一個教堂執事坐在他旁邊趕車;馬車後面有四個農人,不戴帽子,扛著蓋白布的棺材;兩個女人走在棺材後面。其中一人的尖細而悲戚的聲音突然傳到我耳朵裡;我傾聽一下:她正在邊數落邊哭著。這抑揚的、單調的、悲哀絕望的音調,淒涼地散佈在空曠的原野中。馬車夫催促著馬:他想超過這行列。在路上碰見死人,是不祥之兆。他果然在死人還沒有走上大路之前超過了他們;但是我們還沒有走出一百步,忽然我們的馬車猛地震動一下,傾側了,幾乎翻倒。馬車夫勒住了正在快跑的馬,揮一揮手,啐了一口。

  「怎麼了?」我問。

  我的馬車夫一聲不響、不慌不忙地爬下車去。

  「到底怎麼了?」

  「車軸斷了,……磨壞了。」他陰鬱地回答,突然憤怒地整理一下副馬的皮馬套,使得那匹馬完全偏斜到一旁,然而它站穩了,打了一個響鼻,抖擻一下,泰然地用牙齒搔起它的前面的小腿來。

  我走下車,在路上站了一會兒,茫然地陷入了不快的困惑狀態。右面的輪子差不多完全壓在車子底下了,仿佛帶著沉默的絕望把自己的轂伸向上面。

  「現在怎麼辦呢?」最後我問。

  「都怪它!」我的馬車夫說著,用鞭子指著已經轉入大路而正在向我們走近來的行列,「我以前一直留心著這個,」他繼續說,「這個預兆真靈,——碰到死人……真是。」

  他又去打擾那匹副馬。副馬看出他心緒不佳,態度嚴厲,決心一動不動地站著,只是偶爾謙遜地搖搖尾巴。我前後徘徊了一下,又站定在輪子前面了。

  這時候死人已經趕上我們。路被我們阻住,這悲哀的行列就慢慢地從大路上折到草地上,經過我們的馬車旁邊。我和馬車夫脫下帽子,向教士點頭行禮,和抬棺材的人對看了一下。他們費力地跨著步子;他們的寬闊的胸脯高高地起伏著。走在棺材後面的兩個女人之中,有一個年紀很老,面色蒼白;她那板滯的、由於悲哀而劇烈地變了相的容貌,保持著嚴肅而莊重的表情。她默默地走路,有時舉起一隻削瘦的手來按住薄薄的凹進的嘴唇。另一個女人是一個年約二十五歲的少婦,眼睛潤濕而發紅,整個面孔都哭腫了;她經過我們旁邊的時候,停止了號哭,用衣袖遮住了臉……但是當死人繞過我們的旁邊,再走上大路的時候,她那悲戚的、動人心弦的曲調又響起來了。我的馬車夫默默地目送那規則地搖擺著的棺材過去之後,向我轉過頭來。

  「這是木匠馬丁出喪,」他說,「就是裡亞博沃的那個。」

  「你怎麼知道?」

  「我看見了那兩個女人才知道的。年紀老的那個是他的母親,年紀輕的那個是他的老婆。」

  「他是生病死的嗎?」

  「是的……生熱病……前天管家派人去請醫生,可是醫生不在家……這木匠是個好人;稍微喝點酒,可是他是一個好木匠。你瞧他的女人多傷心……不過,當然嘍,女人的眼淚是不值錢的。女人的眼淚像水一樣……真是。」

  他彎下身子去,爬過副馬的韁繩底下,雙手握住了馬軛。

  「可是,」我說,「我們怎麼辦呢?」

  我的馬車夫先把膝蓋頂住轅馬的肩部,把軛搖了兩搖,整理好了轅鞍,然後又從副馬的韁繩底下爬出來,順手把馬臉推一把,走到了車輪旁邊。他到了那裡,一面注視著車輪,一面慢吞吞地從上衣的衣裾底下拿出一隻扁扁的樺樹皮鼻煙匣來,慢吞吞地拉住皮帶,揭開蓋子,慢吞吞地把他的兩根肥胖的手指伸進匣子裡去(兩根手指也還是勉強塞進去的),揉一揉鼻煙,先把鼻子歪向一邊,便從容不迫地嗅起鼻煙來,每嗅一次,總發出一陣拖長的呼哧呼哧聲,然後痛苦地把充滿淚水的眼睛眯起來或者眨動著,深深地陷入了沉思。

  「喂,怎麼樣?」最後我問。

  我的馬車夫把鼻煙匣子小心地藏進衣袋裡,不用手幫助而只是動動腦袋把帽子抖落在眉毛上,然後一股心思地爬上駕車台去。

  「你打算上哪兒去呀?」我不免驚奇地問他。

  「您請坐吧。」他坦然地回答,拿起了韁繩。

  「可是我們怎麼能走呢?」

  「能走的。」

  「可是車軸……」

  「您請坐吧。」

  「可是車軸斷了……」

  「斷是斷了;可是我們可以勉強走到新村……當然得慢慢地走。在那兒,樹林後面,右邊有一個新村,叫做尤迪內。」

  「你認為我們到得了嗎?」

  我的馬車夫並沒有賞給我一個答覆。

  「我還是步行的好。」我說。

  「隨您的便吧……」

  於是他揮一下鞭子。馬起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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