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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聽說,」科斯佳繼續說,「阿庫林娜因為情人欺騙了她才跳河的。」

  「正是為了這個。」

  「你記得瓦夏嗎?」科斯佳悲哀地接著說。

  「哪個瓦夏?」費佳問。

  「就是淹死的那個,」科斯佳回答,「就在這條河裡。這小男孩可真好!咳,這小男孩真好!他媽費克利斯塔才疼愛他呢,才疼愛瓦夏呢!她,費克利斯塔,好像預先感覺到他要在水裡遭殃的。夏天,有時候瓦夏跟我們小夥伴們一同到河裡去洗澡,她就渾身發起抖來。別的女人都沒有什麼,各自拿了洗衣盆搖搖擺擺地從旁邊走過,費克利斯塔可不,她把洗衣盆放在地上,叫他:『回來,回來,我的寶貝!啊,回來呀,我的心肝!』天曉得他是怎樣淹死的。他在岸邊玩兒,他媽也在那裡,在耙乾草;忽然聽見好像有人在水裡吐氣泡,——一看,已經只有瓦夏的帽子浮在水面上了。就從這時候起,費克利斯塔神經錯亂了:她常常去躺在她兒子淹死的地方;她躺在那兒,我的小兄弟們,還唱起歌來,——你們可記得,瓦夏常常唱這麼一支歌,——她也就唱這支歌,她還哭哭啼啼地向上帝訴苦……」

  「瞧,帕夫盧沙來了。」費佳說。

  帕夫盧沙手裡拿著盛滿水的鍋子,走近火堆邊來。

  「喂,夥伴們,」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始說,「事情不妙呢。」

  「什麼事?」科斯佳連忙問。

  「我聽見了瓦夏的聲音。」

  所有的人都猛然哆嗦一下。

  「你怎麼了,你怎麼了?」科斯佳嘟噥地說。

  「真的呢。我剛剛向水面彎身下去,忽然聽見瓦夏的聲音在叫我,好像是從水底下發出來的:『帕夫盧沙,喂,帕夫盧沙,到這兒來。』我退了幾步。可還是去打了水。」

  「啊呀,天哪!啊呀,天哪!」孩子們畫著十字說。

  「這是水怪在叫你呀,帕夫盧沙,」費佳說……「我們剛才正在談他,正在談瓦夏呢。」

  「唉,這不是好兆頭。」伊柳沙從容不迫地說。

  「唔,沒有關係,讓它去吧!」帕夫盧沙堅決地說,重新坐了下來,「一個人的命運是逃不了的。」

  孩子們都安靜下來。顯然是帕夫盧沙的話給了他們深刻的印象。他們開始橫臥在火堆面前,仿佛準備睡覺了。

  「這是什麼?」科斯佳突然抬起頭來問。

  帕夫盧沙傾聽一下。

  「這是小山鷸飛過發出的叫聲。」

  「它們飛到哪兒去?」

  「飛到一個地方,聽說那兒是沒有冬天的。」

  「有這樣的地方嗎?」

  「有的。」

  「很遠嗎?」

  「很遠很遠,在暖海的那邊。」

  科斯佳透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自從我來到孩子們的地方,已經過了三個多鐘頭了。月亮終於升起來了;我沒有立刻注意到它,因為它只是個月牙兒。這沒有月光的夜晚似乎仍舊像以前一樣壯麗……但是不久以前還高高地掛在天心的許多星星,已經傾斜到大地的黑沉沉的一邊去了;四周的一切全都肅靜無聲,正像將近黎明的時候一切都肅靜的樣子:一切都沉浸在黎明前的寂靜的酣睡中。空氣中已經沒有強烈的氣味,其中似乎重又散佈著濕氣……多麼短促的夏夜!……孩子們的談話和火同時停息了……連狗也打起瞌睡來;在微弱而幽暗的星光下,我看得出馬也在低著頭休息……輕微的倦意支配了我;倦意又轉變為瞌睡。

  一陣清風從我臉上拂過。我睜開眼睛:天色已經破曉。還沒有一個地方泛出朝霞的紅暈,但是東方已經發白了。四周的一切都看得見了,雖然很模糊。灰白色的天空亮起來,藍起來,寒氣也加重了;星星有時閃著微光,有時消失;地上潮濕起來,樹葉出汗了,有的地方傳來活動的聲音,微弱的晨風已經在地面上遊移。我的身體用輕微而愉快的顫抖來響應它。我迅速地站起身,走到孩子們那邊。他們都像死一樣地睡在微燃的火堆周圍;只有帕夫盧沙抬起身子,向我凝神注視一下。

  我向他點點頭,沿著煙霧茫茫的河邊回家去了。我還沒有走上兩俄裡,在我的周圍,在廣闊而濡濕的草地上,在前面那些發綠的小丘上,從樹林到樹林,在後面漫長的塵埃的道路上,在閃閃發亮的染紅的灌木叢上,在薄霧底下隱隱發藍的河面上——都流注了清新如燃的晨光,起初是鮮紅的,後來是大紅的、金黃色的……一切都蠢動了,覺醒了,歌唱了,喧嘩了,說話了。到處都有大滴的露珠像輝煌的金剛石一般發出紅光;清澄而明朗的、仿佛也被早晨的涼氣沖洗過的鐘聲迎面傳來,忽然一群休息過的馬由那些熟悉的孩子們趕著,從我旁邊疾馳過去……

  遺憾得很,我必須附說一句:帕夫盧沙就在這一年內死了。他不是淹死的,是墜馬而死的。可惜,這個出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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