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
| 二八 |
|
|
|
▼利哥夫 「到利哥夫去吧,」有一次,讀者已經熟悉的葉爾莫萊對我說,「我們可以在那邊打到許多鴨子。」 雖然野鴨對於真正的獵人沒有特殊的魅力,但是在沒有別種野禽的時候(這是九月初,山鷸還沒有飛來,在野外奔走著追趕鷓鴣,我已經覺得厭倦了),我就聽從了我的獵人的話,出發到利哥夫去了。 利哥夫是草原上的一個大村,村裡有一所極古老的、一個圓頂的磚造教堂,還有築在羅索塔小川的沼澤地上的兩個磨坊。這條小川在離開利哥夫約五俄裡之外,變成了一個寬闊的池塘,池塘的四周和中央某些地方,生著茂密的蘆葦,即奧廖爾人所謂「馬葉爾」。就在這池塘上,在蘆葦中間的水灣或靜僻地方,繁殖著各種各樣的許多鴨子:野鴨、混種野鴨、針尾鴨、小水鴨、潛鴨及其他。一小群一小群的鴨子常常在水面上飛來飛去,槍聲響處,像烏雲一般升起,使得獵人不由得一隻手抓住帽子,長籲一聲:「呵——呼!」我和葉爾莫萊沿著池塘走,然而,第一,鴨子是小心的飛禽,不在岸邊棲息;第二,即使有掉隊的、無經驗的小水鴨中了我們的槍彈而送了命,我們的狗也無法到茂密的「馬葉爾」中去取得它。它們雖然有極高尚的獻身精神,卻既不能游泳,又不能涉水,只是徒然地讓蘆葦的銳利的邊緣擦傷自己寶貴的鼻子而已。 「不行,」最後葉爾莫萊說,「這樣不行,必須設法去弄一條小船來……我們回利哥夫去吧。」 我們就去了。我們還沒有走得幾步,碰見一隻十分蹩腳的獵狗從茂密的爆竹柳裡跑出來,在它後面出現了一個中等身材的人,穿著一件破舊的藍大衣和一件黃背心,暗灰色的褲子草草地塞進有破洞的長統靴裡,脖子裡圍著一條紅圍巾,肩上背著一支單筒槍。我們的狗以慣常的、它們的品種所特有的中國儀式[1]同它們的新朋友相嗅起來,那新朋友顯然是害怕了,夾起尾巴,翹起耳朵,露出牙齒,挺直了腿,全身很快地打轉。就在這時候,那不相識的人走到我們跟前,非常恭敬地鞠一個躬。他看來約有二十五歲;他的長長的、淡褐色的頭髮濃重地浸透了克瓦斯[2],一綹綹不動地矗立著;一雙褐色的小眼睛溫和地眨動,臉上仿佛因為牙痛而紮著一條黑手帕,滿臉現出甜蜜的微笑。 「請允許我介紹一下自己,」他用柔媚的聲音開始說,「我是這兒的獵人弗拉基米爾……我聽說您來到這裡,又知道您到我們的池塘上來了,如果您不嫌棄的話,我決心為您效勞。」 獵人弗拉基米爾說起話來,活像扮演初戀情人的角色的年輕的地方演員。我同意了他的建議,還沒有走到利哥夫,我就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他是一個已經贖身的家僕;在少年時代曾經學過音樂,後來當了侍僕,他識字,據我看來,他讀過一些無聊的書,而現在呢,像生活在俄羅斯的許多人一樣,身無分文,也沒有固定的職業,幾乎是靠天吃飯的。他說話態度極其文雅,顯然是在賣弄自己的風度;他必定又是一個非常好向婦女獻殷勤的人,而且他多半是成功的,因為俄羅斯姑娘們都喜歡能言善辯的人。 在談話之中,他讓我知道:他有時訪問鄰近的地主,到城裡去做客,玩朴烈費蘭斯,又和京城裡的人交往。他善於巧笑,會表現各種各樣的笑容;特別適合於他的,是當他用心聽別人講話時嘴唇上現出的謙恭而沉著的微笑。他仔細地聽你說話,他對你表示完全同意,然而他決不失卻自尊心,仿佛要使你知道,有機會時,他也會發表自己的意見的。葉爾莫萊是一個沒有受過什麼教育的人,更談不上「溫文爾雅」,就對他稱起「你」來。弗拉基米爾對他稱「您哪……」時的那種譏嘲的神情,煞是好看。 「你為什麼紮著手帕?」我問他,「牙痛嗎?」 「不是啊,」他回答,「這是不小心的後果。我有一個朋友,是一個好人,可完全不是一個獵人,這也是常有的事。有一天他對我說:『我親愛的朋友,帶我去打獵吧,我很想知道這玩意兒是怎麼一回事。』我當然不願意拒絕朋友,就給他一支槍,帶他去打獵了。我們打了好一會兒獵;後來我們想休息一下。我坐在樹底下;他卻不休息,開始裝出用槍操練的樣子,而且瞄準了我。我請他停止,可是他因為沒有經驗,不聽我的話。槍響了,我就失去了下巴和右手的食指。」 我們走到了利哥夫。弗拉基米爾和葉爾莫萊都認為沒有小船是不能打獵的。 「蘇喬克有一條平底船,」弗拉基米爾說,「可是我不知道他把它藏在哪裡。要到他那兒跑一趟。」 「去找誰?」我問。 「這兒住著一個人,他的綽號叫做蘇喬克[3]。」 弗拉基米爾就帶著葉爾莫萊去找蘇喬克了。我對他們說,我在教堂那裡等他們。我在墓地上看看那些墳墓,忽然看到一塊發黑的長方形墓飾,上面有如下的銘文:一面用法文寫著:「Ci gît Théophile Henri,vicomte de Blangy[4]」;另一面上寫著:「法國臣民布朗日伯爵之遺骸葬此石下;生於一七三七年,死於一七九九年,終年六十二歲」;在第三面上寫著:「祝他安靜地長眠」;在第四面上寫著: 石下安眠著法國僑民; 他出身于望族,富有才華。 他痛惜妻子和家屬的被殺, 離棄了暴君蹂躪的祖國而遠行; 他來到了俄羅斯的國土, 在老年獲得了優禮的庇蔭: 教養兒童,慰藉雙親…… 上帝保佑他在此永遠安寧。 葉爾莫萊、弗拉基米爾和有奇怪的綽號「蘇喬克」的人來了,打斷了我的沉思。 光腳蓬頭而衣衫襤褸的蘇喬克,看樣子是一個退職的家僕,年約六十歲。 「你有小船嗎?」我問。 「有小船,」他用喑啞而破碎的聲音回答,「可是壞得厲害。」 「怎麼呢?」 「脫了膠;而且木樁子都從洞裡掉出來了。」 「有什麼大不了!」葉爾莫萊接著說,「可以塞些麻屑。」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