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獵人筆記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
|
|
老頭兒在魚餌上吐幾口唾沫,拋出了釣鉤。 「自然,他是一位達官貴人。常常有可說是第一流的人物從彼得堡來拜訪他。他們往往系著淺藍色的綬帶坐在桌子面前進餐。伯爵真是招待客人的能手。有時他叫我去:『霧,』他說,『明天我要幾條活鱘魚,叫人替我辦到,聽見嗎?』『聽見了,大人。』繡花的外衣、假髮、手杖、香水、上等的花露水、鼻煙壺、大幅的油畫,都是直接從巴黎定購來的。伯爵舉行起宴會來,——天啊,真不得了!焰火沖天,車水馬龍!有時甚至還放大炮。單說樂隊,就有四十個人。用一個德國人當樂隊指揮。可是這德國人傲慢起來,要和主人家同桌吃飯。伯爵大人就下令把他趕走,他說,我家的樂隊沒有指揮也懂得奏樂的。自然嘍,這是老爺的權力。一跳起舞來,就跳到天亮,跳的都是埃柯塞茲[5]和瑪特拉杜爾[6]……噯……噯……噯……好傢伙上鉤了!(老頭兒從水里拉起一條小鱸魚來。)拿去,斯喬普什卡。——老爺畢竟像個老爺的樣子,」 老頭兒又拋出釣鉤,繼續說,「他的心地也很善良。有時他打你,——可是過一會兒就忘了。只是一件事:就是養姘婦。唉,這些姘婦,天曉得!就是她們搞得他破產了。要知道她們大都是從下等人裡挑出來的啊。其實她們還有什麼不滿足呢?可是不,哪怕你把全歐洲所有最寶貴的東西都給了她們!按說麼:為什麼不可以如意稱心地過日子呢?——這本是老爺分內的事……可是搞到破產總是不應該的。特別是其中有一個人,叫做阿庫林娜;現在她已經死了——祝她升入天堂!她是一個普通人家的姑娘,西托夫的甲長的女兒,可真是一個潑婦!有時還打伯爵的嘴巴呢。她完全把他迷住了。她把我的侄兒送去當兵,為了他在她的新衣服上濺了些可可……送去當兵的還不止他一個人呢。噯……可是無論怎樣,那時候真好!」 老頭兒深深地歎一口氣,補說了最後這句,然後低下頭,不說話了。 「照我看來,你家的老爺很嚴厲吧?」略微沉默了一會之後,我開始說。 「在那時候這是風尚呀,老爺。」老頭兒搖搖頭,反駁我。 「現在沒有這種情形了。」我注視著他,這樣說。 他向我瞟一眼。 「現在當然好些了。」他含糊地說,把釣鉤遠遠地拋了出去。 我們坐在樹蔭底下;但是樹蔭底下也很悶熱。苦重而炎熱的空氣仿佛停滯了;火熱的臉愁苦地等候著風,但是風不來。太陽在藍得發暗的天空中火辣辣地照著;在我們正對面的岸上,是一片黃澄澄的燕麥田,有些地方長出苦艾來,竟連一根麥穗都不動搖一下。稍低的地方,有一匹農家的馬站在河裡,水齊著膝,懶洋洋地在那裡搖動濕淋淋的尾巴;有時在低垂的灌木底下浮出一條大魚來,吐出泡沫,慢慢地沉到了水底,在身後留下些微波。 蚱蜢在焦黃色的草裡叫著;鵪鶉懶洋洋地啼著;鷂鷹平穩地在曠野上面翱翔,常常在一個地方停留下來,很快地拍著翅膀,把尾巴展成扇形。我們被炎熱所壓迫,一動不動地坐著。忽然從我們後面的溪谷裡傳來聲音:有人正向著泉水走下來。我回頭一看,看見一個年約五十歲的、風塵滿面的農人,穿著襯衫,踏著樹皮鞋,肩上背著一隻柳條筐和一件上衣。他走到泉水邊,貪饞地喝夠了水,然後站起身。 「啊,是弗拉斯!」 「霧」向他一看,叫起來,「你好,老兄。從哪兒來?」 「你好,米哈伊洛·薩韋利耶夫,」那農人說著,走到我們跟前,「我從遠地方來。」 「你到哪兒去過了?」 「霧」問他。 「到莫斯科的老爺那兒走了一趟。」 「為了什麼事?」 「去向他求情。」 「求什麼?」 「求他把代役租減輕些,或者把我改成勞役租制,換一個地方,也行……我的兒子死了,現在我一個人對付不了。」 「你兒子死了?」 「死了。」農人略略沉默了一會兒,又補充說,「他以前在莫斯科當馬車夫;實在是他在替我繳代役租的。」 「難道你們現在是繳代役租的?」 「是繳代役租的。」 「那麼你的老爺怎麼說呢?」 「老爺怎麼說?他把我趕出來!他說,『你怎麼敢直闖到我這裡來?這些事有管家在管啊,你呀,』他說,『先得呈報管家……叫我把你遷到哪兒去啊?你呀,』他說,『先把你欠著的代役租還清了再說。』他簡直發火了。」 「那麼,你就回來了嗎?」 「回來了。我本來想打聽一下,我的兒子死後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來,可是沒有弄清楚。我對他東家說:『我是菲利普的父親。』可是他對我說:『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呢?況且你的兒子什麼也沒有留下來;還欠我債呢。』於是我就走了。」 農人帶笑把這一切講給我們聽,仿佛講的是別人的事;可是他那雙眯攏的小眼睛裡噙著淚水,他的嘴唇抽搐著。 「那麼你現在怎麼辦呢,回家去嗎?」 「還有什麼地方可去呢?當然只有回家去。我的老婆恐怕現在已經在挨餓了。」 「那麼你可以……那個……」斯喬普什卡忽然說起話來,可是又發窘了,不說下去了,他開始用手抓弄罐子裡的魚餌。 「那麼你要到管家那兒去嗎?」 「霧」繼續說,不免詫異地向斯喬普什卡看一眼。 「我到他那兒去幹嗎?……我還欠著租呢。我兒子死去以前生了一年病,他自己的代役租都沒有付……可是我並不怎麼擔心,向我要不出什麼來……嘿,老兄,無論你怎樣狡猾,沒有用,我就是這麼回事!(農人笑起來。)無論他怎樣自作聰明,金蒂利安·謝苗內奇,總歸……」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