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一七九


  我對她恐怕也不無影響,不過這並非我刻意為之,而只是由於她看到了我的生存狀況。況且,她是最小的孩子,面對這業已形成的力量對比,可以對眾多現成的例子作出自己的判斷。我甚至想像得出,她心裡曾徘徊過一段時間,不知該投入你的懷抱,還是成為你的敵人,你當時顯然錯失良機,把她趕了回去,而假若真有可能,你倆會成為極其融洽的一對的。即便我因此失去一個同盟者,但只要看見你倆和和樂樂,我也就得到了足夠的補償,而且,至少有一個孩子讓你十分滿意,你因此感到無比幸福,興許還會出現對我很有利的轉變。

  今天想來,這當然只是一場夢。奧特拉與父親在感情上是不相通的,她不得不同我一樣,獨自尋覓自己的路,她比我樂觀、自信、健康、無所顧忌,因此在你眼裡,她比我更壞,更忘恩負義。這我明白;從你的角度來看,她只可能是這樣的。她自己都能以你的眼光看自己,理解你的痛苦,並為此感到——並非絕望,我才會絕望——難過。與此似乎矛盾的是,你時常看見我倆湊在一塊兒,竊竊私語,大笑,偶爾還聽到我們談論你。

  你覺得我倆是無恥的陰謀家。這樣的陰謀家真稀奇。你向來是我們談話的一個主題,正如我們的所思所想從來都圍著你轉,但我們坐在一塊兒,確實不是為了想出對付你的招子,而是使盡渾身解數,或開玩笑或一本正經,懷著愛、執拗、憤怒、憎惡、順從、內疚,使出全部智力和心力,一起細說我倆與你之間的這場可怕的訴訟,從每個細節、各個方面,借一切機會,遠拉近扯,在這場訴訟中,你總是自詡為法官,其實你至少很大程度上(這裡我姑妄言之,當然可能會有很多錯)和我們一樣,是同樣羸弱、迷惘的一方。

  一個從總體上看很說明你的教育效果的例子就是依爾瑪。一方面,她是個外人,進你的店鋪時已是成年人,與你之間主要是店員與老闆的關係,因此只是部分地受你的影響,而且她已經到了能反抗的年齡;另一方面,她也是個親戚,敬你這個叔父,你對她的威力就遠遠超出了一般老闆的威力。她身體孱弱,卻能幹、伶俐、勤快、謙虛、可靠、無私、忠誠,愛你作叔父,敬你為老闆,在這之前和之後她都很勝任其職,——即便如此,你還是認為她不是個優秀的店員。她在你面前——當然也是在我們的慫恿下——仿佛你的孩子,你的個性對她有那麼大的改造力,以至於她身上(當然只是在你面前,但願她沒有因此深感痛苦)滋長了健忘、懈怠、辛酸的幽默,只要她能做到,可能甚至還有些執拗,且不說她當時體弱多病,本來就不很幸福,還肩負著沉重的家務。在我看來,你曾用一句話概括了你與她的關係,這句話對於我們已成經典,近於褻瀆神明,不過恰恰證明了你待人的無辜:「這個虔誠的傢伙給我留下了一堆麻煩。」

  我還能描繪出你的影響所及的其他圈子以及為反抗你的影響而進行的鬥爭,但說到這些,我就不那麼言詞確鑿,就得虛構了。而且,你一向是離店鋪和家庭越遠,就越和善、好說話、客氣、體貼、富於同情心(我說的也包括表面上),就像一個暴君,一旦越出了他的國土,就沒有理由老是那麼暴戾,與再低下的人相處也和藹可親了。比如在弗蘭岑溫泉拍的集體照上,你站在一群愁眉苦臉的小人物中,確實總是那麼高大、興高采烈,宛若一個巡遊的國王。孩子們本來也能從中獲益的,只是他們小時候就必須認識到這一點,但這是不可能的。比如我就不應當在某種程度上一直蜷居於你的影響的最內在、最嚴厲的緊箍咒裡,而我實際上就是如此。

  不僅如你所說,我因此失去了家庭觀念,相反,我倒是有家庭觀念的,不過這種觀念主要是負面的,即從內心與你脫離(這當然永遠不會終結)。而我與外人的關係可能更因你的影響而遭殃。假如你認為,我對外人充滿愛心、忠心耿耿,為他們做一切事,對你和家人冷漠無情、忘恩負義,什麼也不做,那你就完全錯了。我可以重複第十次:即使沒有你的影響,我多半也會是很羞怯膽小的,不過,還要經過一段漫長黑暗的路,才會到達我如今這個地步。(至此為止,我在這封信中有意避而不談的事還比較少,從現在起,我卻不得不避而不談某些事,我要承認這些事——在你和我面前——還太難。

  我之所以這樣說,為的是假若我的整體描述這裡那裡有些模糊,你別認為這是由於缺乏證據,其實是有證據,只不過它們會使描述鮮明得刺眼。很難描寫得恰如其分。)這裡只需回想一下以前的事就夠了:我在你面前失去了自信,取而代之的是無窮無盡的內疚。(有一次,我回想起這種無窮無盡內疚心情,這樣貼切地描寫了某個人物:「他擔心他死了羞恥還會留存。」①)

  ﹛① 這是長篇小說《審判》的最末一句。﹜

  與其他人相處時,我不可能突然變成另一個人,對他們我反倒感到更深的內疚,因為正如我前面所說,我必須補償你在店鋪裡——對此我也有責任——對他們所虧欠的。而且,只要是與我交往的人,你都當面或背地裡頗有微辭,我也得為此請他們多多包涵。你在店鋪和家裡教我對大多數人不要信任(你能說出一個對孩提時的我很重要、卻未曾被你罵得體無完膚的人嗎?),奇怪的是,這種不信任並沒有使你心情特別沉重(你很堅強,有足夠的承受力,況且,這其實可能僅僅是統治者的一個標誌罷了),——在我這個小孩的眼裡,沒有任何事能印證這種不信任,因為我到處所見的都是出類拔萃的人,於是在我心中,這種不信任變成了我對自己的不信任,變成了對所有其他人的持續不斷的恐懼。當我與他人交往時,總體上無法擺脫你的影響。你之所以會有這種誤解,可能是因為,你其實對我與他人的交往一無所知,懷著猜疑和嫉妒(難道我否認過你是喜歡我的?)以為,我既然擯棄家庭生活,必定會在別處尋找補償,我在外面畢竟不可能像在家一樣生活。

  另外,在這方面,恰恰是對自己判斷的懷疑,給了小時候的我一絲慰藉;我對自己說:「你大驚小怪了,小孩總是這樣的,把一丁點的事看成是了不得的例外。」可我後來見識愈來愈廣後,連這絲慰藉也喪失殆盡了。

  通過猶太教,我同樣無法擺脫你的影響。這裡原本可以指望解脫,而且不止於此,我倆可能通過猶太教發現彼此攜手從那兒走出來。然而,我從你那兒得到的是什麼樣的猶太教啊!這些年來,我大致經歷了三個過程。

  小時候,我經常為去教堂不夠勤,不過齋戒等等而自責,這與你的看法一致。我覺得這不是對自己,而是對你犯了過失,內疚感隨時都會湧上心頭。

  後來,少年時的我不明白,你怎能以你對猶太教的走過場,責備我(哪怕是出於虔誠呢,你這樣說)沒有努力做出類似的樣子。就我所見,這確實是在走過場,尋開心,甚至連尋開心都談不上。你一年去四次教堂,在那兒並非鄭重其事的教徒,倒更像無動於衷的人,你例行公事一般,耐心地念完祈禱文,有時居然能把祈禱書中正朗讀到的地方指給我看,讓我驚訝不已,此外,只要是在教堂裡(這是主要的),我就可以隨心所欲地四處閒逛。我哈欠連天,直打瞌睡,消磨那漫長的時辰(我想,後來只有在舞蹈課上我才覺得這樣無聊),儘量拿那兒的幾個小消遣來解悶,比如每當約櫃①打開時,我總是想到了遊藝靶場,在那兒如果打中一個黑靶,一扇櫃門就會打開,只不過,從那裡面出來的都是有趣的東西,這兒卻老是破舊的無頭娃娃。

  ﹛① 約櫃是猶太人保藏刻有摩西十誡的兩塊石板的木櫃,石板狀如無頭娃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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