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八 |
|
|
|
可是,由於你的一言一行漸漸讓我感到恐懼,而在我眼裡,店鋪跟你就是一回事,我覺得店鋪也不再舒適了。店鋪裡有些事我起初覺得很自然,後來卻使我感到痛苦、羞慚,特別是你對店員的態度。我不瞭解情況,或許大多數店鋪裡老闆都是這樣對待店員的(比如那家私人保險公司的情形確實差不多,我向經理提出辭呈,說是因為我受不了責駡,即便他根本不是在罵我;這不全是實情,卻也不全是謊言;從小我就對這特別敏感,為之而痛苦),但孩提時的我並不在乎別的店是什麼樣的。 我只聽見並看見你在店鋪裡叫嚷、咒駡、發怒,我當時以為這樣的情形滿世界都是絕無僅有的。你不光咒駡,還有別的暴戾舉動。比如,你發現有些貨混放在其他貨裡了,一揮手就把這些貨從桌子推到地下——你氣得昏了頭,只有這能稍稍為你開脫——店員就得重新拾起這些貨。要不,你老是這樣說一位患肺病的店員:「他早就該死了,這條病狗!」你稱店員們是「領酬金的敵人」,他們倒也是,不過,還沒有等他們變成這樣,我覺得你就已經是他們的「付酬金的敵人」了。在店鋪裡我也深刻體會到,你也可能做出不公正的事;從我自己身上我還不會這麼快就察覺到這一點,因為我心裡的內疚積得太重,我總覺得你是對的;而在店鋪裡,按照我孩童的觀察——後來當然略有修正,不過改動並不太大——,為我們幹活的都是陌生人,他們不得不生活在對你的無休止的恐懼中。 我當然想得有些誇張,因為我馬上就以為他們跟我一樣很怕你。如果真是這樣,他們可真是沒法活了;然而他們是成年人,大多有著極其堅強的神經,只把你的咒駡當耳旁風,到頭來,你因此吃的虧比他們大多了。我卻受不了店鋪,它總讓我想起我與你的關係:撇開你的店主利益不談,撇開你的統治欲不說,單單作為生意人,你就已遠遠勝於所有曾在你那兒當學徒的人,以至於他們的任何成績都不能令你滿意,就像我永遠不能令你滿意一樣。 因此,我必然站在店員一邊,另外,由於我很膽小,不明白怎麼能這樣咒駡一個陌生人,所以,就為了我自己的安全,我也惴惴不安地試圖使這些在我看來已被激怒的店員與你,與我們全家之間達成和解。要做到這一點,光是對店員採取一般的客氣態度還不夠,謙遜恭敬的舉止也不行,我一定要低聲下氣,不僅得主動打招呼,還要盡可能不讓他們回禮。即便我這個無足輕重的人舔他們的腳掌,仍然抵消不了你這個老爺對他們濫施的淫威。我與店員們形成的這種關係波及到了店鋪之外,影響到了未來(類似的情形——不過沒有我的那麼危險和影響深遠——比如奧特拉愛和窮人打交道,與女僕們坐在一塊兒等等,這讓你很惱火)。 到後來,我簡直怕起店鋪來了,其實我還沒上高級文科中學時,對此就早已不感興趣了,上中學之後離它更遠了。而且我覺得,我的那點本事根本應付不了它,因為如你所說,連你都為之殫精竭慮。我不熱衷經商,不熱衷你的事業,這讓你很傷心,於是你(現在我為此既受感動,又深感羞愧)哄自己,說我缺乏經商的頭腦,我腦子裡有更高的思想,諸如此類。你的這個自欺欺人的解釋,母親聽了當然很高興,而我由於虛榮心作怪,加上身陷困境,也有些聽信這種說法。然而,倘若真的僅僅或主要是因為「更高的思想」我才不願經商(我現在,直到現在,才打心眼裡真正厭惡經商),那麼,這些思想必定已在其他方面表露出來了,我也就不會默默無聞、惴惴不安地讀完文科高中,學完法學,最後在這公務員的辦公桌前落腳。 我要想逃離你,就得逃離這個家,甚至逃離母親。雖然在她那兒總能找到庇護,但這庇護始終牽連著你。她太愛你了,對你太忠心、太順從了,因而在孩子的鬥爭中難以持久地成為一種獨立的精神力量。這也是孩子的一種正確的直覺,因為隨著年歲的增加,母親更加依賴你了;當事情涉及她自己時,母親總是溫良而柔弱地維護著她那最低限度的獨立,而且從不真正傷害你,隨著年歲的增加,她卻越來越——情感多於理智——全盤接受你對孩子們的看法和批評,在奧特拉這件麻煩事上尤其如此。 當然,我們絕不能忘記,母親在家中的角色是多麼艱難,多麼痛苦。她為店鋪、為家務操勞,家中誰生了病,她就受加倍的煎熬,而最大的折磨莫過於,她夾在我們與你之間,苦不堪言。你一向對她很好很體貼,可是在這一點上,你和我們一樣,都沒有為她著想。我們都毫無顧忌地拿她當出氣筒,你從你那邊,我們從我們這邊。 這是一種排遣,我們並無惡意,只想著你與我們、我們與你進行的這場鬥爭,就對母親發一通脾氣。你——當然完全是無心的——因為我們而使她備受折磨,這對孩子也並非好的教育。這甚至像是為我們對她的原本不可原宥的態度做了辯解。她因為你受了我們多少苦,因為我們受了你多少苦,更不用說你有理時,她因為縱容我們而受的苦,即便這「縱容」有時不過是對你的那一套的不動聲色、無意識的抗議罷了。母親若不是從對我們大家的愛以及由愛而生的幸福感中汲取了力量,怎承受得了這一切? 妹妹們只在某些方面與我結成同盟。在與你的關係上,瓦莉是最幸運的。她最像母親,也像母親一樣對你百依百順,她沒有付出多大辛勞,也沒有受多少傷害。正因為她讓你想到母親,你也就比較和善地接受她了,儘管她身上缺乏卡夫卡氣質。不過,或許正是這讓你釋懷;既然根本不具備卡夫卡的氣質,即使你也強求不了,你也沒有像對我們其他孩子那樣,覺得她身上丟掉了什麼,非得用暴力挽回不可。況且,你對女人身上表現出的卡夫卡氣質大概從來沒有特別喜歡過。要不是我們其他孩子有所干擾,瓦莉與你的關係可能還會更好。 幾乎完全衝破了你的圈子的只有艾麗。看她小時候的樣子,我怎麼也想不到會是她做到了這一點。她小時候是那麼遲鈍、疲倦、膽怯、懊惱、內疚、低聲下氣、惡毒、懶惰、饞嘴、吝嗇,我一看見她就難受,和她說話更受不了,她總讓我想到我自己,她處於相同的教育桎梏中,與我那麼相似。特別令我厭惡的是她的吝嗇,因為我的吝嗇有過之無不及。吝嗇是深刻的不幸的最可靠的標誌之一;我對萬事萬物都毫無把握,我真正擁有的僅僅是我已抓在手裡或含在口中的,或至少是我馬上就要抓住噙住的,而偏偏這樣的東西,與我處境相似的她最愛從我這兒搶走。 可這一切都變了,她小小年紀——這是最關鍵的——就離家了,結婚生子,她變得快樂、開朗、勇敢、慷慨、無私、樂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你對這麼大的變化竟毫無察覺,反正你沒有給予肯定,你對艾麗根深蒂固的惱怒竟讓你對這一切視而不見,惱怒在根本上沒有改變,只是現在很難再有發火的機會了,因為艾麗不再與我們住在一起,況且,你喜愛菲力科斯,對卡爾有好感,這份惱怒也就不那麼重要了。只有蓋爾蒂①有時還得因此吃苦頭。 ﹛① 蓋爾蒂是艾麗的女兒,卡爾是艾麗的丈夫。﹜ 我幾乎不敢提奧特拉,我知道,一寫到她,很可能就會毀掉這封信的全部預期效果。一般情況下,也就是說只要她沒有陷入特別的困境或危險中,你對她只有憎恨;你親口對我說過,你認為她是存心老惹你傷心、生氣,你在為她而痛苦,她卻心滿意足、興高采烈。她簡直就是魔鬼。你與她之間一定有很深的隔閡,比你我之間的還要大,否則怎麼會有這麼深的偏見。她離你很遠,你看都看不見她,還沒看見她,就認定她是個鬼怪。我承認,她特別讓你頭疼。她的事錯綜複雜,我也沒有看得很透徹,不過,她身上絕對有一種洛維的氣質,並且是用最精良的卡夫卡式武器裝備起來的。 我倆之間並沒有真正的鬥爭;我很快就被解決了;剩下的就是逃遁、一蹶不振、悲痛、內心衝突。你倆卻一直劍拔弩張、鬥志昂揚、幹勁十足。這場面讓我既驚歎又心痛。你倆最初一定還很親密,因為一直到現在,我們這四個孩子中可能還是奧特拉最完美地表現了你與母親的婚姻以及婚姻中結合在一起的力量。我不知道是什麼奪走了你們父女之間的融洽和樂,自然就認為情形與我的差不多。你那邊是你暴戾的個性,她那邊是洛維式的執拗、敏感、正義感、躁動,而且這一切還因為意識到自己具備卡夫卡的力量而有恃無恐。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