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六二 |
|
|
|
▼夫妻 生意行情普遍糟糕透了。有時候,我在辦公室裡騰出了空兒,便不得不拿上樣品包親自登門拜訪顧客。再說我早就考慮過要到K那裡走一趟。我以前一直跟他保持著生意上的聯繫,可去年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卻中斷了。對這樣的挫折來說,壓根兒也不一定存在著真正的原因;在而今這動盪不定的情勢下,常常是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或者某種情緒會壞了事。同樣某種微不足道的東西,或者某句話也能使整體重新恢復秩序。但要想見上K,那得費點神了。他是個老人,近來又體弱多病,雖說還掌管著生意上的事,可自己幾乎不再到公司裡去;如果要跟他談生意,就得去他家裡。而這樣一種形式的生意交往,人們總喜歡一推再推。 然而,昨晚六點過後,我真的動身去了。這當然不是拜訪人的時候,可這事也不能看成是人與人之間的交往,而是商人之間的。幸好K在家裡。有人在前廳裡告訴我,K剛剛跟妻子散步回來,此刻在他兒子房間裡,因為兒子有病臥在床上。人家也請我進裡面去,起初我猶猶豫豫,可到後來,那渴望儘快了結這難堪的拜訪的心理占了上風,便讓人領著穿過一道黑洞洞的過廳,來到一間燈光昏暗的房子裡。屋裡坐著幾個人。 或許是出於本能吧,我的目光首先落在一個我再熟悉不過的業務代理身上。他在一些生意場上是我的競爭對手。這麼說,他倒悄然捷足先登了。他無拘無束地緊坐在病人的床邊,就像是大夫。他坐在那裡,敞著那寬鬆而漂亮的大衣,氣勢逼人。他的厚顏無恥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或許病人心裡也同樣在這麼想;他躺在那裡,面額燒得微微發紅,時而朝他看去。再說這兒子也不年輕了,跟我一般大小,留著不長的絡腮鬍子,因為生病顯得亂糟糟的。 老K體高肩寬,但令我吃驚的是,由於慢性病痛的折磨,身子已相當瘦削,背也駝了,步履也不穩了。他依舊是剛才進屋時的樣子,穿著大衣站在那兒,對著兒子在嘟噥著什麼。老K的妻子身子矮小,弱不禁風,但異常活潑,不過只是對老K這樣,——我們其他在場的人,她幾乎看也不看一眼。她正忙著給他脫去皮大衣,但由於兩人個頭相差太大,讓她費了一番勁兒,可最終還是脫下來了。另外,真正的困難也許在於K顯得十分不耐煩,他焦急不安地打著探問的手勢,不斷地要人拿來靠背椅。等脫去皮大衣後,她又迅速地將椅子推到他跟前。她自己抱著那皮大衣連拖帶拉出了屋,幾乎連人都消失在大衣裡。 此時此刻,我覺得我的時機終於來了,或者也許是,它就沒有來過,現在似乎也絕對不會來的。但是,如果我真的還想試一試的話,那就要當機立斷,因為憑我的感覺,在這會兒談生意,氣氛只會變得越來越糟糕。但要把自己一直耗在這兒,這可不是我要幹的。那位代理顯然用心就在於此。另外,我絲毫也不想顧及他了。於是我不假思索地開始說起我的事,儘管我察覺到,K正好要興致勃勃地跟自己的兒子聊天。 可惜我有個毛病,一旦話說到激動的時候——這很快就會出現的,而在這間病房裡比平日來得更快些——,就會站起來,一邊說話,一邊踱來踱去。在自己的辦公室裡,這是一種相當有效的自我調節,而在一個陌生的人家裡,便有點討人生厭。然而我無法控制自己,尤其是我缺少習以為常的煙來抵擋。好啦,人人都有自己的壞毛病,比起那位代理的毛病來,我的又算得了什麼呢。比如說吧,他把禮帽放在膝蓋上,漫不經心地推過來推過去,時而又一下子完全出乎意料地戴到頭上;他雖說立刻又把它摘下來,仿佛是疏忽而為之,但禮帽確實在頭上戴了一會兒。他不時地一再重複著這樣的動作。對此該說什麼呢?這樣的行為說來確實是要不得的。這倒與我無妨。 我踱來踱去,一門心思在想著我的事情,無視他的存在。但是會有那麼一些人,這種禮帽把戲會使他們完全失去自製。當然,我激動中不但不在意這樣的打擾,而且也不理睬任何人。我雖然眼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但我只要沒有說完話,或者沒有直接聽到異議,幾乎就不予理睬。比如我似乎覺察到,K充耳不聞;他將搭在扶手上的兩手不自在地翻來翻去,也不抬頭看我一眼,而是毫無意義地尋思著,腦子裡一片空虛。他顯得心不在焉的樣子,似乎我的話一句也沒有灌到他的耳朵裡,他甚至連我的存在都沒有感覺到。 我看到了這一切令我無望的舉止,但我依然說下去,仿佛我真的還有希望,用我所說的,用我帶來好處的供貨——我連自己都為我做出了沒有人要求做出的讓步而感到吃驚——把一切最終重新恢復到平衡。我瞬間發現,那位代理終於讓他的禮帽安靜了,並且將兩臂交叉在胸前,這也給了我某種欣慰感。我的一番表演好像嚴重地刺傷了他的計劃,對此他也是有所預料的。要不是那個我直到此刻都把他當做無關緊要的人物而置之不顧的兒子突然從床上半仰起身子,揮著咄咄逼人的拳頭不讓我說下去的話,我也許會在這由此而來的愜意中一直講下去。這兒子顯然還想說些什麼,指指什麼,可他卻沒有足夠的氣力。我開始把這一切當成發燒性的譫妄,可當我不由自主地隨即將目光朝老K投去時,我就明白多了。 K坐在那裡,瞪著呆滯的、腫脹的、片刻前還聽使喚的眼睛,身子顫慄地向前傾去,仿佛有人在背上扶著他或是給了他一擊。他的下唇,也就是下巴連同裸露的牙床不聽使喚地耷拉下來,整個面目都不成樣子了。他依然喘著氣,儘管已經十分困難了,然後像解脫了似的倒在靠背椅裡閉上了眼睛,某種極力掙扎的表情掠過他的臉龐,最後一動不動了。我迅速地跳到他跟前,抓住那只耷拉著的、冷冰冰的、令我不寒而慄的手,卻摸不著脈搏了。生命就這樣結束了。 當然,這裡走的是一個老人。但願這死亡別使我們的心情變得更沉重。可現在有多少事情要做呀!而匆忙之中先做什麼呢?我四下尋求著救助,只見那兒子把被子蒙到腦袋上,一個勁地抽泣著;那代理露出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氣,無動於衷地坐在面對著K兩步遠的沙發裡,顯然決心除了這樣來消磨時間外什麼都不做。那麼只剩下我去做點事了。現在立刻先做最難做的事,那就是用什麼樣的方式把這個消息告訴K的妻子。用一種可以忍受的方式,一種前所未有的方式。就在這時,我聽見從隔壁房間裡傳來急急忙忙踢踢踏踏的腳步聲。 她——依舊穿著日常便服,還沒有來得及換衣服——拿來了一件在爐子上烤得熱乎乎的長睡衣,現在要給老伴穿上。「他睡著了。」她微笑著說。她發現我們如此不動聲色時,便搖了搖頭。然後,她懷著少女般純真而無限信賴之情抓住我剛才勉勉強強戰戰兢兢地抓過的那只手親吻著,就像表演著一場戀愛小劇。接著——儘管我們其他三個人都眼睜睜地看著呢!——K動了起來,大聲地打著哈欠,讓人給自己穿上長睡衣。妻子體貼入微地責怪他散步時走得太遠,勞累過度,他露出生氣而嘲諷的神色聽任著。 相反,他對自己睡著了則另有一番解釋。奇怪的是,他說是出於百無聊賴。然後,他暫且躺到兒子的床上,免得去另一間屋裡時傷風。他的腦袋就放在兒子的腳旁,枕在由妻子急急忙忙拿來的兩個枕頭上。在這一切發生之後,我沒有再發現什麼奇怪的東西。現在,他要來晚報捧在面前,置客人們于不顧。但他並沒有看報,只是眼睛時而掃一掃報頁。他投以驚人的、生意場上的尖銳目光,就我們的供貨說了幾句令人相當難堪的話。他用另一隻自由的手不停地打著輕蔑的手勢,舌頭在嘴裡咂來咂去,表明我們的生意行為搗壞了他的味覺。那位代理按捺不住地發了幾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議論。他甚或抱著自己的小人之見,覺得一定要在這兒為所發生的事創造某種均衡氣氛。可是照他那樣子,當然只能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於是我馬上告辭,我對他幾乎懷有感激之情;他要不在場的話,我哪裡會有說走就走的勇氣呢! 前廳裡,我又碰上了K的妻子。一見她那可憐巴巴的身軀,我打心底裡說出:她使我想起了我媽媽。而由於她一聲不吭,我就借機說道:「不管怎麼說吧,她能創造出奇跡來。凡是我們損壞了的東西,她都又修復好了。我小時候就沒有了媽媽。」我故意說得特別慢,一字一板,我猜這老夫人耳背,但她可能耳聾了,因為她沒頭沒腦地問道:「說我丈夫的儀錶嗎?」另外,從幾句告別的話裡,我發現她把我同那個代理弄混了;我寧願相信,她以往會比現在親切些。 然後我順著樓梯往下走去。先前上樓就夠不容易了,下樓則越發艱難。唉,生意的道上佈滿了荊棘,人們只有背負著荊棘繼續走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