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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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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什麼矛盾?」他問道,「我親愛的小狗,你難道真不明白我必須這樣嗎?你難道連理所當然的事都不明白嗎?」我不再吭聲,因為我發現——與此同時,一種新的生命,一種由恐懼而生的生命湧遍我全身——從難以理解的細節中(可能除我之外,誰也不會注意到這些細節)我發現,這條狗正做深呼吸準備歌唱。「你要唱歌了。」我說。「是的,」他嚴肅地說,「我要唱歌了,馬上就唱,但現在還沒唱。」 「你已經開始唱了。」我說。「沒有,」他說,「還沒有。不過你做好聽的準備吧。」 「儘管你否認,但我已聽到你在歌唱了。」我顫抖著說。他沉默了。當時,我覺得認識到了以前誰也未曾知曉的事,至少歷史記載中對此隻字未提,我感到無比恐懼和羞愧,急忙把臉埋進面前的那攤血中。我覺得我認識到的是,這條狗已經開始唱歌,他自己卻還不知道,尤有甚者,歌曲的旋律與他相分離,按自己的法則在空中飄蕩,掠過他的頭頂,仿佛與他毫不相干,飄向我,完全是沖我而來的。今天我當然否認這一切認識,將之歸咎於我當時的神經過敏,不過,這雖然是個謬見,卻有偉大之處,即便這只是假像而已,畢竟是我從絕食時期救到這個世界裡來的惟一的實在物,它至少表明,我們在完全失態的狀態下會達到什麼地步。我那時確實完全失態了。 從正常情況來看,我已身患重病,動彈不得,可我無法抗拒這旋律,那條狗似乎隨即就認定這是他自己的旋律。旋律越來越強;也許在無休止地增強,震耳欲聾。然而最糟糕的是,它仿佛只是為我而出現的,這莊嚴之聲使森林悄無聲息,只是為我而出現的,我是誰?膽敢一直呆在這兒,大模大樣地躺在污穢與血泊中聆聽這聲音?我顫抖著站起身,低頭瞧了瞧自己,「這樣可走不了路。」我還這樣想著,身子已在旋律的驅趕下,無比輕快地蹦蹦跳跳飛跑而去了。對我的朋友們我隻字未提,剛回來時我本來很可能向他們和盤托出,但那時我太虛弱,後來又覺得難以啟齒。我禁不住做出的暗示毫無聲息地消失在談話中了。另外,我的身體幾個小時就恢復了,精神上卻至今仍有後遺症。 我把我的研究擴展到了狗類的音樂上。即使在這一領域,科學也絕非無所建樹的,據我所知,音樂科學可能比食物科學更包羅萬象,至少基礎更堅實。這是因為與食物科學領域相比,在這一領域更能從容冷靜地進行研究,它更多地涉及純粹的觀察和系統化,而在那一領域主要是要得出實際結論。因此,音樂科學比食物科學更受尊重,但前者永遠不可能像後者那樣深入民眾。就我來說,在聽到森林裡的聲音之前,我對音樂科學比對其他任何科學都更陌生。雖然與音樂狗的相遇使我注意到了音樂科學,但我那時還太年輕,而且,這是一門特別艱深的科學,單單略窺門徑已非易事,要入其堂奧就是難上加難了。 那些狗最先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們的音樂,但我覺得,比音樂更重要的是他們的緘默性格,他們的音樂之可怕,可能很難找到能與之相比的,我乾脆不去注意它,但從那時起,我無論在哪兒遇到的狗都有這種性格。在我看來,要探究狗的本性,最合適而且最直截了當的做法就是研究食物。也許我的看法錯了。而這兩門科學的邊緣領域當時就已引起了我的懷疑,這就是關於使食物從天而降的歌唱的學說。這裡又很妨礙我的是,我對音樂科學也從未認真研究過,在這方面甚至遠不如那些向來為科學所特別鄙視的半吊子。 這一點我必須牢記。在學者面前,我——可惜我有證據——連最簡單的科學考試也很難通過。撇開已經提到的生活狀況不談,原因當然首先是我在科學上的無能,缺乏思維能力,記憶力差,尤其是不能時刻銘記科學的目標。這一切我都毫不諱言,甚至樂於承認。因為我覺得,我在科學上無能的更深刻原因在於一種本能,而且那確實不是太差的本能。我要是想自誇,就可以說,正是這種本能毀掉了我的科學能力,因為面對日常生活的一般事物——這些事絕非最簡單的——時,我所表現出的理解力也還過得去,而且最重要的是,儘管我不諳科學,卻十分理解學者們,這可以從我的研究結果來加以檢驗,而我居然從一開始就沒有能力,連科學的最低一級臺階都踏不上去,這至少是個很奇怪的現象。或許正是為了科學——一種與大家今天從事的科學不同的科學,一種最終的科學——,本能使我把自由看得高於一切。自由!當然我們今天所能獲得的自由,是個發育不全的新生物。但它畢竟是自由,畢竟是一筆財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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