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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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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 我們的小城不靠近邊境,根本不靠近,它離邊境還非常遠,所以,小城裡還沒有一個人到過邊境,到邊境去得穿過荒涼的高原,當然也有廣闊的富饒地區。只要想像一下這條路的一部分,就夠讓人疲憊的了,更長的路就根本不堪設想了。路上還有一些大城市,比我們的小城大得多。十個我們這樣的小城並排擺開,上面再加上十個這樣的小城,也趕不上一個這種龐大而擁擠的城市。就算是在去邊境的路上不會迷路,那麼也肯定會迷失在這些城市裡,而想繞過它們是不可能的,因為它們太大了。但是,比邊境離我們更遠的,如果可以拿這種距離進行比較的話——就像有人說,一個三百歲的人比一個二百歲的人更老——比邊境離我們小城還遠得多的是首都。我們偶爾還能聽到邊境戰事的消息,但是,首都的事我們幾乎一無所知,我是說我們這些平民百姓,因為政府官員當然與首都保持著密切聯繫;每兩三個月,他們就能得到一次那裡的消息,至少他們是這麼說的。 奇怪的是,我們小城中的人,竟然一聲不響地遵從來自首都的所有命令,這一再令我感到震驚。幾個世紀以來,我們這裡從未發生過由市民自己發起的政治變革。在首都,最高統治者相互取代,甚至連王朝都被消滅或推翻,新的王朝又重新開始,上個世紀,甚至連首都也被摧毀了,在離它很遠的地方建了一座新的,後來,新首都也被摧毀了,舊都城又恢復了,這一切,對我們的小城其實毫無影響。我們的官員一直呆在他們的職位上,高級官員們都來自首都,中級官員們至少是外面來的,最低級的官員才出自我們當中,此事歷來如此,我們也滿意。最高官員是最高稅務官,他有上校軍銜,大家也這麼稱呼他。 現在,他已經是個老人了,但我認識他已多年,因為當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是上校了,開始,他升遷得很快,後來就似乎停滯不動了,但對我們這座小城來說,他的軍銜已足夠高,再高的軍銜,我們就無力接納了。每當我想像他的樣子時,眼前總是出現他家那幢位於集市廣場上的房子,他坐在平臺上,身體向後靠著,嘴裡叼著煙斗。他頭上的屋頂上飄揚著帝國的國旗,平臺非常大,甚至有時能在那裡舉行小型軍事演練,四周晾著洗好的衣物。他的孫兒們穿著漂亮的絲綢衣服,在他周圍玩耍,他們是不許到下面的廣場去的,其他孩子不配跟他們玩,但是,廣場吸引著他們,他們至少可以把頭從欄杆之間伸出去,當下面的孩子吵架時,他們就在上面跟著吵。 這個上校統治著這座小城。我想,他從沒給任何人看過他的那份委任書。他肯定也沒有這麼一份文件。也許他真的是最高稅務官,但這就是一切嗎?難道這就使他有權力掌管所有行政部門嗎?他的職位對國家是很重要,但對於市民卻不是最重要的。我們這裡,人們幾乎都有這樣的感覺,好像大家說過:「你已經把我們所有的一切都拿去了,那麼請把我們也一塊拿去吧。」實際上,他並不是自己搶來這個統治權的,他也並非暴君。最高稅務官就是最高官員,只是長期以來自動形成的,上校只不過是遵從了這個傳統,像我們一樣。 然而,他雖然生活在我們中間,等級的差別也不算太大,但他的確與一般市民截然不同。如果有個代表團帶著一個請求去見他,他就會像世界的牆壁一樣站在那裡。他後面什麼也沒有,人們猜測著那裡還繼續有幾個聲音在低聲說話,不過那很可能是錯覺,因為他就是一切的終結,至少對我們來說是這樣的。人們得見過他在這種接見時的樣子才能明白。當我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次,一個市民代表團去向他請求政府資助,因為最貧困的城區被一把火燒毀了,那次我也在場。 我父親是個馬掌匠,在當地很受人尊敬,當時也是代表團的成員,便把我帶去了。這沒什麼奇怪的,像這樣的熱鬧,人人都爭著去看,因為人多,幾乎分辨不出誰是代表團的;由於這種接見通常都是在平臺上舉行,所以有些人就從集市廣場攀著梯子爬上來,隔著欄杆瞭解上面事情的發展。當時是這樣佈置的,平臺大約四分之一是留給上校的,其餘地方擠滿了人。幾個士兵密切注意著一切,同時在上校周圍站成一個半圓。實際上,一個士兵就足夠應付一切了,因為我們非常懼怕他們。 我不知道這些士兵是從哪裡來的,反正是很遠的地方,他們長得非常相像,甚至用不著穿制服。他們個子矮小,並不強壯,但十分敏捷,他們身上最顯眼的,是那口粗壯的牙齒,把口腔塞得滿滿的,還有就是他們那細小的雙眼發出一種不安的光。由於這兩點,他們就成了讓孩子們害怕的人,但同時也是孩子們的樂趣,因為孩子們總想被那牙齒和眼睛嚇唬一下,然後再驚恐地跑開。這種童年時代的驚嚇,很可能到成年以後也沒有消失,至少它還在繼續起作用。當然還有其他因素。那些士兵說著一種我們根本聽不懂的方言,而且他們也不能適應我們的語言,這使他們變得隔絕,不可接近,不過這也符合他們的性格,他們沉默、嚴肅、呆板,他們其實不做任何壞事,但卻讓人覺得他們壞得無法忍受。 比如說,一個士兵走進一家商店,買個什麼小東西,靠在櫃檯邊站著,聽別人談話,很可能什麼也聽不懂,但他做出聽懂了的樣子,自己卻一言不發,只是直勾勾地盯著說話的人,然後又盯著聽的人,手放在腰帶上那把刀的刀柄上。這令人十分厭惡,於是大家都沒有了聊天的興致,紛紛離開商店,直到店裡完全空了,那士兵才走。所以哪裡有士兵出現,我們活躍的百姓就會變得沉默寡言。那一次也是如此。像在所有隆重場合一樣,上校站得筆直,向前平伸的雙手握著兩根長竹竿。 這是一個古老的習俗,大概的意思是:他這樣支撐著法律,而法律也這樣支撐著他。其實每個人都知道平臺上將會發生什麼事,但人們卻習慣於每次都重又大吃一驚,那次也是,那個被指定發言的人不願意開口,他已經站在上校對面了,卻又失去了勇氣,找出各種藉口又擠回人群中。另外就再也找不出願意發言的合適人選——而不合適的人中卻有幾個毛遂自薦——當時混亂不堪,人們於是派人去找各種以能說會道著稱的市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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