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六 |
|
|
|
現在,月亮升起前的那種清冷的光灑滿山上,突然,月亮自己從一束晃動的灌木後升上來。而我在此時正朝另一個方向看,當我往前看時,一下子看見它那幾乎渾圓的球體散發著光亮,這時,我的眼睛模糊不清,我停了下來,因為我這條很陡的下坡路似乎正是通向那個可怕的月亮的。 但過了一小會兒,我就習慣了它,我沉思地看著它,看它升上來是多麼艱難,一直到我和它相向走了一大段路,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困倦,我覺得,這是由於這次不尋常的散步太累造成的。有一小段時間,我閉著眼睛走,我只能靠有規律地大聲拍手讓自己保持清醒。 可是後來,當路要從我腳下滑脫,一切都像我一樣累得快要消失時,我就加快速度,用盡全部力氣攀登路右側的山坡,想及時到達那片高大紛亂的杉樹林,我打算在很可能即將降臨的夜裡睡在那裡。 我加快速度是必要的。沒有陰雲,星星已經暗了下來,我看見,月亮也像在搖曳的水中,在天空中緩緩下沉。山已經成了黑暗的一部分,公路在我轉上山坡的地方破碎般地終結了,我聽到,從樹林深處傳來越來越近的樹木倒下的聲音。我本來是可以立刻倒在青苔上睡覺的,但是我害怕在林中地上睡覺,所以我——樹幹在我的腿和胳膊的纏繞間迅速下滑——爬到一棵樹上,風雖停了,但那樹還在晃,我躺在一個樹枝上,頭靠著樹幹,很快就睡著了,此時,一隻像我一樣快樂的小松鼠正豎著尾巴,坐在晃動的樹枝頂端搖晃著。 3 我睡著了,全身心地進入第一個夢裡。我滿懷恐懼和痛苦地在夢中輾轉反側,使它無法忍受,但又不能喚醒我,因為,我之所以睡覺,是因為我周圍的世界已經結束了。於是,我穿過被拽進深處的夢,像獲救了似的——逃離了睡夢——回到我故鄉的村莊。 我聽到一些車從院子的柵欄前駛過,有時還能透過樹葉間的縫隙看見它們。在那炎熱的夏天,木質的車輻和轅子發出了多麼大的轟鳴聲啊!勞動者從地裡回來,笑著說這真丟臉。 我坐在我們的小秋千上,正在我父母花園裡的樹間休息。 這一切在柵欄前沒有停止。孩子們跑著,一轉眼就過去了;運糧車上,男男女女坐在糧食垛上,周圍的花壇逐漸變暗。傍晚時分,我看見一位先生拄著一根手杖在慢慢散步,幾個姑娘手挽手迎面走來,向他打著招呼,走進旁邊的草地。 然後,鳥群突然間沖天飛起,我的目光追隨著它們,看見它們在一瞬間升上天空,直到我不再相信是它們在上升,而是我在下降,所以,我緊緊抓住秋千繩子,由於虛弱,開始微微晃動。立刻,我晃動得更厲害了,這時,空氣更加涼爽,飛翔的鳥群已不見了蹤影,天空出現了閃爍的星星。 燭光下,我開始吃晚餐。我常常把兩個胳膊都放到桌面上,疲倦地啃著黃油麵包。網眼窗簾被和煦的風吹得鼓起,有時,窗外有人走過,如果他想看見我,和我交談,就用雙手抓住窗簾。這時,蠟燭通常會被吹滅,在黑暗的蠟燭煙中,剛才聚集在一起的蚊子還會再摸不著頭腦地亂飛一會兒。如果這時有人從窗邊問我話,那麼,我看著他的樣子,就像是看著遠處的群山或是虛無的空氣,不過他也不太注意我回答什麼。 如果有人跳過窗臺告訴我說,其他人已經在房前了,那我就會歎著氣站起來。 「不,你為什麼這樣歎氣呢?出什麼事了?是一個特別的、永遠無法彌補的不幸嗎?我們真的不能擺脫它嗎?真的一切都失去了嗎?」 什麼也沒有失去。我們跑到房前。「謝天謝地,你們終於來了!——你總是來得晚!——為什麼是我?——就是你,你要是不願意一起來,就呆在家裡。——不原諒!——什麼,不原諒?你怎麼說話呢?」 我們用腦袋捅開傍晚。沒有白天和夜間時光。有時,我們背心上的扣子像齒輪一樣相互摩擦,有時,我們又相互間保持等距離跑著,口中含著火,就像熱帶的動物。像古代戰爭中的重騎兵一樣重重跺著腳,高高地跳躍著,我們互相追逐著跑出短巷,然後繼續跑上鄉間公路。有個別人掉進路邊溝裡,他們剛一消失在黑暗的斜坡後,就已經馬上像陌生人一樣站在田間小路上,朝這邊俯視著。 「你們下來!——你們先上來!——讓你們把我們扔下來嗎,沒門兒,我們還不那麼傻。——你們是不是想說,你們是膽小鬼。過來,過來!——真是你們?恰恰是你們會把我們扔下來?你們是什麼樣子?」 我們開始進攻,胸部被撞擊,我們躺到路邊溝裡的草叢中,陣亡了,但心甘情願。一切都被均勻加熱,我們在草叢裡既感覺不到溫暖,也感覺不到寒冷,只是變得疲倦。 如果人們向右翻轉身子,把手放到耳朵下,那就是想入睡。儘管人們還抬起下巴,吃力地想站起來,但卻跌入一個更深的溝裡。然後,又向前平伸著胳膊,腿被吹歪了,想頂著風前進,但肯定又是掉進一個更深的溝裡。人們就這樣永不停止。 人們還沒想到該如何在最後一個溝裡伸展身體,特別是膝蓋,真的準備睡覺,只是像病了似的躺著,想要哭。當偶爾有個年輕人,彎起胳膊,腳底漆黑地越過我們頭頂從斜坡向公路上跳時,人們就眨眨眼。 這時,人們看到,月亮已經升高了,一輛郵車在月光下駛過。遍地吹起一陣微風,在溝裡也能感覺得到,附近的樹林開始沙沙作響。此時,人們並不在乎是否獨自一人。 「你們在哪兒?——過來!——統統過來!——你躲什麼,別再幹這沒意義的事了!——你們不知道嗎,郵車已經過去了?——不!已經過去了?——當然,你睡覺的時候過去的。——我睡覺了?不,怎麼會這樣!——別吭聲,別人能看出來。——噢,我求你了。——過來!」 我們緊挨在一起跑著,有些人還相互拉著手,因為是下坡,所以不能把頭揚得太高。一個人喊了一句印第安人打仗時的話,我們的雙腿開始以從未有過的速度飛奔,遇到溝坎要跳躍時,風就會托起我們的臀部。沒有什麼能使我們停下來;我們就這麼跑著,直到我們相互超越時自己抄起手來,平靜地四處張望。 在無名小溪的橋上,我們停了下來;繼續往前跑的人也掉頭返回。橋下的流水衝擊著石頭和樹根,仿佛現在還不是晚上。無法解釋,為什麼沒有人跳上橋欄杆。 灌木叢後的遠方,駛來一列火車,所有車廂都燈火通明,車窗肯定都放下來了。我們中間的一個開始唱起一首流行小曲,可是我們都想唱。我們唱的比火車開的快得多,因為音量不夠,我們就搖晃著胳膊,我們的聲音感到吃力,但我們覺得舒服。把自己的聲音與別人的混在一起,就像是被一隻魚鉤抓住了。 就這樣,我們背對著樹林唱著,歌聲傳入遠處旅行者的耳中。村裡的成年人還醒著,母親們在為即將來臨的夜鋪床。 還有時間。我吻了吻站在我身邊的那人,同近處的三個人只握了握手,就開始往回跑,沒人喊我。在第一個路口,他們已經看不見我了,我又拐上田間小路,繼續跑進樹林。我匆匆穿過巨大的林區,一會兒是陽光,一會兒是月光,一會兒照在背上,一會兒照在臉上。我奔向那座南方的城市,我們村裡談起它時會說: 「那兒的人哪!你們想想,他們不睡覺!」 「為什麼不睡呢?」 「因為他們不會累。」 「那為什麼不會累呢?」 「因為他們是傻子。」 「傻子不會累嗎?」 「傻子怎麼會累呢!」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