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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一


  4.胖子的滅亡

  這時,一切都被飛快的速度所控制,到了遠處。河水被拖向一處懸崖,它想停住,還在碎裂的岩石棱角上猶豫著,但隨後就大團大團地卷起霧花落了下去。

  胖子不能再說話,他不得不轉過身子,消失在轟鳴而湍急的瀑布裡。

  知道了這麼多趣事的我,站在岸邊看著。「我們的肺應該做什麼,」我喊著叫著,「它們若呼吸得快,就會因自身、因體內中毒而窒息;如果呼吸得慢,它們則會因不能呼吸的空氣和令人氣惱的東西而窒息。如果它們想找好呼吸的速度,那麼在尋找的過程中就會滅亡。」

  這時,河岸無限延伸,我的手掌觸到了遠處一個非常小的路標的鐵牌。這事令我無法理解。因為我個子很矮,比一般人矮,一叢快速晃動的有白色無花果的灌木也高過了我。這我看見了,因為那叢灌木剛剛還在我旁邊。

  但是,儘管如此,我還是弄錯了,因為我的胳膊像連陰雨的烏雲一樣大,只不過我的胳膊動作更急促。我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想壓碎我可憐的腦袋。

  我的腦袋是那麼小,像一個螞蟻卵,它只不過受了點兒損傷,不那麼渾圓了。我轉動它,做出請求的表示,因為我的眼睛太小,它們表示的意思是不會被注意到的。

  可是我的雙腿,我那不像話的腿放在樹木茂盛的山上,遮蓋著遍佈著村莊的山谷。它們長著,長著!它們已經伸到了沒有自然風景的地方,它們的長度早已超出了我的目力所及的範圍。

  但是,不,不是這樣的,——我個頭很小,暫時很小,——我滾動著,我滾動著,我是山中的雪崩!路過的人們,請你們告訴我,我有多高,請你們量量我的胳膊,我的腿。

  Ⅲ

  「這是怎麼回事,」我的相識說,他跟我從聚會中出來,在勞倫奇山的一條路上安靜地走在我身邊,「您停一下,讓我弄明白是怎麼回事。——您知道嗎,我有一件事要辦。這事很艱難,——這個寒冷又明亮的夜,這心懷不滿的風,它有時甚至好像要改變那合歡樹的位置。」

  園丁的房屋在月光下的影子,投在略微隆起的路上,點綴著少許白雪。當我看見門邊的長凳時,我抬手指了指它,因為我沒有勇氣,怕有人會指責我,所以把左手放在胸前。

  他毫不顧及那漂亮的衣服,厭煩地坐了下來,他用胳膊肘支在胯上,前額放在彎曲的指尖裡,這使我大吃一驚。

  「好了,現在我要說這件事了。您知道,我生活有規律,無可指摘,所有必需的、值得稱道的事都做了。我交往的那個圈子中人們所習慣的不幸,我也未能倖免,這一點,我周圍的人和我都滿意地看到了,就連那種一般的幸福也沒有拋棄我,所以我可以在小範圍內談論它。在此之前,我從來沒有戀愛過。我有時覺得很遺憾,但必要時,我也使用那種說話方式。不過現在我要說:是的,我戀愛了,而且因為戀愛而萬分激動。我是個感情熱烈的情人,姑娘們都喜歡。但我是否應該想想,恰恰是這一從前的不足,給我的情況帶來了獨特的、有趣的、特別有趣的轉變呢?」

  「安靜,安靜,」我漠不關心地說著,只想著我自己,「我聽說,您的戀人很漂亮。」

  「是的,她很漂亮。當我坐在她身邊時,我就只想:『這種冒險——我這麼大膽——那麼我去航海——成加侖地喝酒。』但是,她笑的是時候,並不像人們期望的那樣露出牙齒,人們只能看見那黑洞洞的、又窄又彎的張開的嘴。就算她笑的時候往後仰著頭,看上去仍是奸詐狡猾、老態龍鍾。」

  「我不能否認,」我歎著氣說,「我可能也看見過,因為那肯定很顯眼。但不僅是這些。姑娘的整體美麗!我經常看見有很多褶襇和飾物的衣裙,合適地穿在美麗的身體上,於是我就想,它們不會長時間保持這樣的,它們會起褶,不再這麼平整,會落上灰塵,厚厚地落在飾物上,拂不去,沒有人會讓自己這麼可悲又可笑地每天早晨穿上這貴重的衣服,晚上又脫下它。不過我也見過有的姑娘,她們漂亮,有著迷人的肌肉和小腿,緊繃繃的皮膚和細密的頭髮,可她們每天都穿戴著同樣一套自然的面具服裝,總把同一張臉放在同樣的手掌中,照她們的鏡子。只是有時候,晚上,當她們從一個聚會晚歸時,她們會在鏡子裡看到,她們的面具已經用舊了,腫脹了,落滿灰塵,被所有人看過,不能再戴了。」

  「但是,我在路上好幾次問您,是否覺得那個姑娘漂亮,可您總是把頭轉向另一邊,不回答我。您說,您是不是有什麼惡毒的打算?您為什麼不安慰我?」

  我把腳伸進陰影裡,專注地說:「您用不著安慰。您不是被愛著嗎。」說話時,我用我那有藍色葡萄圖案的手帕擋在嘴前,免得著涼。

  這時,他轉向我,把他那肥胖的臉靠在長椅低矮的靠背上:「您知道,總的來說我還有時間,我還可以結束這段剛開始的愛情,通過一件丟臉的事、通過不忠行為或者用動身到一個遙遠的地方旅行的方法。因為,真的,我非常懷疑,我是否應該投入到這種激情中去。這不是什麼保險的事,沒有人能肯定地斷定它的發展方向和持續時間。我如果抱著喝醉的意圖進一家酒館,那我就知道,這個晚上,我肯定會喝醉,可是我現在這種狀況!一個星期後,我們想和一家朋友去郊遊,這不會使內心深處產生十四天長的激烈鬥爭。今晚的吻讓我昏昏欲睡,所以能給夢提供無限馳騁的空間。我抵住了這種誘惑,夜間出來散散步,於是成了這樣,我情緒激動,無法安定下來,我的臉忽涼忽熱像被風吹了似的,我不得不總摸口袋裡的一根玫瑰色帶子,為我自己憂心忡忡,但又不能弄清楚到底為什麼擔心,我甚至還容忍您,我的先生,往常,我決不會跟您聊這麼長時間。」

  我覺得有些冷,天色已經有點兒泛白了。「這種情況下,丟臉的事、不忠的行為或遠途旅行都沒有用。您肯定得自殺。」我說,還微笑著。

  我們對面,大道另一邊,有兩棵矮灌木,樹後的下面是城市。城裡還有些許燈光。

  「好,」他大聲喊道,還揮起他那結實的小拳頭捶打著長椅,不過隨即就停止了,「可您活著,您不自殺。沒人愛您。您什麼也無法實現。您不能掌握下一個時刻。所以您這樣跟我說話,您這個卑鄙的人。您不能愛,除了恐懼,沒有什麼能使您激動。您看,我的胸膛。」

  於是,他飛快地解開他的外衣、背心和襯衫。他的胸膛真的寬闊而優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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