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九六


  開始,河水拍打著下巴,後來升到嘴邊,轎夫的頭向後仰著,轎杆落到了肩膀上。水已經在鼻樑周圍蕩漾,他們仍未放棄努力,儘管他們還沒到河中央。這時,一個低浪打到前面兩個人頭上,四個男人無聲地被淹沒了,他們粗壯的胳膊把轎子也拉了下去。河水接著湧上來。

  這時,夕陽淡淡的光芒透過那一大片雲的邊緣,給地平線邊緣的丘陵和山巒披上一層美麗的色彩,而雲底下的河流和地區卻光線模糊不清。

  胖子慢慢轉向河水奔流的方向,被帶著順流而下,像一尊因為多餘而被扔到河裡的淺色木質神像。他在雨雲在水中的倒影上行進著。長條的雲拖著他,小的卷雲推著他,所以,他內心異常激動,這一點,即使在河水拍打著我的膝蓋和河岸的石頭的同時也還能察覺到。

  我又迅速爬上斜坡,以便能在路上陪陪胖子,因為我大概是愛他的。而且我可能瞭解一些有關這一看似安全的地方的危險性。這樣,我走上一條沙地,首先必須適應的是它的狹窄,我雙手放在口袋裡,頭轉向右邊,沖著河的方向,這樣,下巴幾乎靠到肩膀上。

  岸邊的石頭上立著柔弱的燕子。

  胖子說:「岸邊親愛的先生,您不要試圖救我了。這是水和風的報復;我輸了。是的,這是報復,因為我們曾經多少次侵犯過這些東西,我和我的祈禱者朋友,在我們的刀劍歌唱時,在鈸鑔的閃爍中,在長號的燦爛光澤和定音鼓跳躍的光亮中。」

  一隻小海鷗伸展著翅膀飛過他的肚皮,速度絲毫沒有受到影響。

  胖子繼續說:

  (2)與祈禱者開始的談話

  有一段時間,我每天都去一座教堂,因為我愛上的一位姑娘每天傍晚都在那裡跪禱半小時,這時,我就可以靜靜地觀賞她。

  有一次,姑娘沒有來,我不耐煩地朝祈禱的人們望去,這時,一個年輕人引起了我的注意,他消瘦的身子整個匍匐在地上。有時,他用盡全身的力氣舉起頭來,又歎息著重重撞進攤在地上的手掌中。

  教堂裡只有幾個老婦人,她們不時把包著頭巾的頭轉向一側,去看這個祈禱的人。引起了別人的注意看來讓他很高興,因為他每次虔誠的禱告爆發前,眼睛都四處張望,看看是否有很多人注意他。

  我認為這樣不妥,所以決定,等他走出教堂時跟他攀談,問他為什麼以這種方式祈禱。對,我生氣了,因為我的姑娘沒來。

  但是,他一個小時之後才站起來,認真地畫了個十字,然後走走停停地來到聖水盆旁。我站到聖水盆和大門之間的路上,我知道,他不做解釋我是不會放他過去的。我撇著嘴,這是每當我肯定要說話前總會做的準備動作。我右腿邁前一步,把重心放在上面,左腳尖漫不經心地點著地;這也能使我堅強。

  可是,這個人在往臉上灑聖水時,有可能就已經瞥見我了,也許他在此之前就不無憂慮地注意到我了,因為他現在出乎意料地向大門奔去,並跑了出去。玻璃門關上了。當我立即隨後跑出門去時,已經看不見他了,因為那裡有幾條小巷,來往車輛也很多。

  之後幾天,他沒出現,但我的姑娘來了。她穿著黑色連衣裙,肩部有透明的鉤織花邊,——花邊底下是半圓形低胸領口——從花邊的下部邊緣垂下裁剪細緻的絲質領子。因為姑娘來了,我就忘了那個年輕人,而且後來,當他又有規律地來並按照他的習慣祈禱時,我也沒顧上為他費心。但是,他總是急匆匆地從我身邊走過,臉扭向一邊。這可能是因為,我只想像他運動中的樣子,所以,就算他站著,我也覺得他在躡手躡腳地走動。

  有一次,我在屋裡耽擱了,但我還是去了教堂。在那裡我沒有找到姑娘,打算回家。這時,那個年輕人又趴在那兒。於是,舊事突然浮現在我腦海中,使我感到好奇。

  我踮著腳尖悄悄溜到門口,給坐在那兒的瞎乞丐一個硬幣,然後擠進他身旁開著的那扇門後。我在那裡坐了一個小時之久,可能面部表情狡詐。我覺得那裡很舒服,決定以後經常來。但是,在第二個小時,我就覺得,為那個祈禱者坐在這裡毫無意義。儘管如此,我仍在第三個小時惱怒地忍受著蜘蛛在我衣服上爬來爬去,這時,最後一批人才大聲喘著氣從教堂的暗處走出來。

  他也來了。他小心翼翼地走著,他的腳落地之前,總是輕輕地探觸地面。

  我站起來,向前邁出一大步,抓住那個年輕人的脖領子。「晚上好。」我邊說邊用我抓在他領子上的手把他推下臺階,走向燈光明亮的廣場。

  當我們下到廣場上時,他用一種毫不堅定的聲音說:「晚上好,親愛的,親愛的先生,您可別生我的氣,我是您最忠實的僕人。」

  「好的,」我說,「我想問您幾個問題,先生,上一次您溜走了,今天您可辦不到了。」

  「您是慈悲的,先生,您會放我回家的。我是個可憐的人,這是真的。」

  「不,」我沖著駛過的有軌電車發出的嘈雜聲喊道,「我不放您。我就喜歡這種故事。您是我的意外收穫。我祝賀我自己。」

  這時他說:「哦,上帝啊,您有一顆充滿活力的心和一個榆木腦袋。您說我是意外收穫,您得是多高興啊!因為我的不幸是一種搖搖欲墜的不幸,一種在一個細小的尖上搖晃的不幸,誰碰它,它就會倒向提問的人。晚安,先生。」

  「好吧,」我緊緊抓住他的右手說,「如果您不回答我的問題,我就在巷子裡開始大喊。所有正在離開店鋪的女售貨員和所有正高興地等待著她們的情人就會跑過來,因為他們以為是一匹駕車的馬摔倒了,或是發生了這類事情。到時候,我就會讓他們看您。」

  他哭著交替親吻我的雙手。「我會說出您想知道的一切,但我請求,我們最好去那邊的小巷裡吧。」我點點頭,我們朝那裡走去。

  但是,儘管巷子裡只有相距很遠的昏黃路燈,他還是對這種昏暗不滿意,他把我帶到一座老房子的低矮過道裡一盞小燈下,那油燈掛在木臺階前,蠟油不斷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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