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八六


  這時,拉班覺得,他將能熬過未來十四天漫長而可怕的時間。因為只有十四天,一段有限的時間,就算是惱人的事越來越多,但時間卻會不斷減少,而在這段時間裡必須忍受。因此,勇氣無疑會與日俱增。所有想折磨我,並且現在已經佔據了我周圍所有空間的人,會由於對我有利的時光的流逝而被擠走,我無需幫他們一丁點兒忙。於是,自然而然的結果是,我可以軟弱,默不作聲,任人擺佈,但是,僅僅因為這些日子會過去,所以,一切必定會好起來。

  再說,我不能像童年時遇到危險時那樣做了。我根本用不著親自去鄉下,沒有必要。我只需把我穿了衣服的軀體打發去就行了。如果這軀體搖搖晃晃地走出我的房門,那麼這搖晃並非表示膽怯,而是表示這軀體的虛空。若是這軀體跌跌絆絆地走下樓梯,抽泣著乘車去鄉下,哭著在那裡吃晚餐,這也並非表明他心情激動。因為我,此刻正躺在自己的床上,平平地蓋著棕黃色被子,任憑從微微開啟的窗戶透進來的風吹拂。

  我覺得,我躺在床上的形態像一隻大甲蟲,一隻麋螂或一隻金龜子。

  他在一個櫥窗前停了下來,濕漉漉的玻璃後面陳列著掛在小棍上的男用小帽,他嘬著嘴唇往裡看。我的帽子度假夠用了,他想著又繼續向前走,如果有人因為我的帽子而無法忍受我,那就更好了。

  一隻甲蟲的巨大體形,對。然後,我就做出甲蟲冬眠的樣子,我把我的小細腿緊貼在鼓起的肚子上。我低聲說出幾句話,這是對我那悲傷的軀體的吩咐,它彎著腰站在我身邊。我很快就吩咐完了,它鞠了一躬,匆匆離去,在我休息期間,它將會把一切妥善處理好。

  他走到一個敞開著的圓拱形大門前,大門位於一條通向一個小廣場的陡峭小巷的高處,廣場四周有許多商店,都已點上了燈。由於四周有燈光而顯得有些昏暗的廣場中央,豎立著一座紀念碑,是一個若有所思的男人的坐像。行人像是在燈光前移動的細長擋光板,由於地上的水窪把所有的亮光都擴展得又遠又深,使廣場的景象不停地變化著。

  拉班走進廣場深處,急促地躲過飛奔而過的馬車,從一塊幹石板跳到另一塊幹石板,將撐開的傘高高舉起,以便看清周圍的一切。一直走到一根路燈柱旁,他才停下來,燈柱立在一塊四方形小石礅上,它同時是個公車站。

  有人正在鄉下等著我呢。他們會不會已經擔心了?但是,自從她到鄉下以來,我已經整整一個星期沒有給她寫信了,只是今天早晨寫了一封。這樣,人們最終會把我的外貌想像成另外的樣子。他們也許會以為,我跟誰打招呼,就會向誰沖過去,但這不是我的習慣,或者,他們以為,我一到那裡就會跟他們擁抱,可我也不願這樣做。如果我試圖勸慰她,就會惹她生氣。要是我在勸慰她時真能惹得她大怒就好了。

  這時,一輛敞篷馬車緩緩駛過,兩盞點燃的車燈後面,兩位女士坐在深色皮面的小長凳上。其中一個往後靠著,臉被面紗和帽子的陰影遮住了。而另一位女士則挺直上身;她的帽子不大,邊上嵌著細細的羽毛。每個人都能看見她,她微抿著下嘴唇。

  正當這輛馬車駛過拉班身邊時,一根什麼柱子擋住了右邊那匹馬的視線,然後,一個什麼車夫——他頭戴一頂大禮帽——坐在極高的車夫座上,被推到女士們面前。這時,車子已經駛遠了,隨後,他們的車子自己繞過一所現在變得很顯眼的小房子拐角,從視線中消失了。

  拉班的目光尾隨著那輛車,他歪著頭,傘柄靠在肩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他把右手的拇指伸進嘴裡,蹭著牙齒。他的箱子側立在他身邊。

  馬車們從小巷裡出來,駛過廣場,又進入別的小巷,馬匹的軀幹像是被甩出去似的,沿水平方向飛奔,但頭頸的上下起伏表明它們動作的激烈和費力。

  在三條馬路匯合處的人行道上,四處站著許多無所事事的人,用小手杖敲擊著石子路面。在這些一堆一堆的人中間,是一些尖頂小亭子,姑娘們在裡面賣著汽水,然後是掛在細柱子上的笨重街鐘,還有前胸和後背掛著大牌子的男人們,牌子上用五顏六色的字母寫著許多娛樂廣告,此外還有僕役們,坐在淡黃色的椅子上,手裡拿著一張晚——

  〔此處缺一頁〕

  一小堆人。兩輛橫穿廣場、駛入下坡小巷的華麗馬車,使這夥人中的幾位先生後退了幾步,但第二輛馬車剛過——其實,第一輛馬車過後,他們就曾小心翼翼地嘗試過——這幾位先生就又和其他人聚成一堆了,然後,他們排成一長排,走上人行道,擁進一家咖啡館的大門,大門上方的燈光匆匆灑落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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