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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父親的倔強脾氣似乎又發作了,完全忘了他對房客該有的尊敬。他一味地趕著他們,直到門口,中間那位房客用腳重重地跺著地板,這才使他停了下來。「我宣佈,」這位房客說,他抬起手,眼睛也掃向母親和妹妹,「鑒於這房子裡和這家人的可憎狀況」——說到這兒他斷然朝地上啐了一口——「我馬上退房,這些天的房租我自然是一分也不給。相反地,我還要考慮一下,是否對您提出些什麼要求——請相信我——理由是很容易找到的。」之後他一言不發,眼睛看著前方,好像在等待什麼似的。他的兩個朋友果然馬上就想到要說「我們也立即退房」,接著他抓住門把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父親步履蹣跚,用手摸索著走到他的沙發椅前,一下子跌坐在上面,看起來似乎是像平時晚間那樣,攤開身體小睡一會兒,但他不停地點頭的樣子又表明他根本不是在睡覺。格雷戈爾一直靜靜地趴在剛才房客發現他的地方。對計劃失敗的失望,或許還有因他經常饑餓造成的虛弱,使他動彈不得。他心知不妙,等一會兒大家肯定要指責他的;他等待著,連小提琴從母親顫抖的手指上滑出,從她腿上掉下來發出的響聲也沒驚動他。

  「親愛的爸爸媽媽,」妹妹說,她用手在桌上拍了一下作為提示,「再不能這樣下去了,或許你們還看不清楚,可我是看得很清楚了。在這怪物面前我不願意說出我哥哥的名字,所以我只說:我們一定得設法弄走它,我們已盡我們的所能去照料它容忍它了,沒有人可以對我們有絲毫的指責。」

  「她說得很對。」父親自言自語地說道。母親仍一直喘不過氣來,她用手捂著臉低聲咳起來了,眼睛的表情像精神失常。

  妹妹趕緊跑到母親那兒,扶住她的額頭。父親似乎因為妹妹的話心裡有了一定的想法,他坐直了身子,玩弄著那頂放在房客晚飯後留下的杯盤之間的僕役帽子,眼睛間或看看靜靜呆著的格雷戈爾。

  「我們一定得設法把它弄走,」這時妹妹對父親一個人說道,因為母親咳著,聽不見她說什麼,「它終究會把你們兩個人都搞死,我預見這事一定會發生的。像我們這樣必須辛苦工作的人,是無法再在家中忍受這種折磨了,我再也不能忍受了。」說著,她嚎啕大哭起來,淚水流到母親臉上,她機械地用手抹掉。

  「孩子,」父親充滿同情地說,他表現出異乎尋常的理解,「可我們該怎麼辦呢?」

  妹妹聳聳肩膀表示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剛才那麼有把握,現在則相反,哭著的時候她就沒主意了。

  「假如他能懂我們的意思,」父親半說半問;妹妹一邊哭一邊猛搖著手,表示這是不可能的。

  「假如他能懂我們的意思,」父親重複一遍,接著閉起眼睛,接受了妹妹對此認為不可能的想法,「那麼還可以同他有個協定。但是像這樣子——」

  「它必須離開,」妹妹喊了起來,「爸爸,這是惟一的法子。你只有設法不去想它是格雷戈爾,可我們一直相信它是,這才是我們真正的不幸。但它怎麼是格雷戈爾呢?如果它是格雷戈爾,他老早就會明白,人和這樣一隻動物是不可能共同生活的,他就會自動走掉;雖然我們會失去一位哥哥,但我們可以繼續生活下去,並且會懷著敬意紀念他。但是像現在這樣,這只動物追蹤我們,趕走房客,顯然想霸佔整套房子,讓我們在巷子裡過夜。看呀,父親,」她忽然大叫起來,「他又來了!」格雷戈爾完全不能理解妹妹為何如此驚慌。在這驚慌中,她甚至不顧母親,突然離開母親的坐椅,簡直就是跳離椅子,仿佛她寧願犧牲母親也不願留在格雷戈爾近旁似的;她跑到父親背後,父親因為她的舉止而激動不安,他也站了起來,像是為了保護她似的半舉起手。

  可是格雷戈爾根本就沒想到要嚇唬任何人,更別說嚇唬自己的妹妹了。他只不過是想轉過身回自己的房間去,但這動作看起來十分特別;由於他多災多難的身體狀況,他轉身十分困難,必須借助頭部的力量,並且多次抬起頭再把它往地板上一撐。這時,他停了下來回頭看了看。大家似乎看出他的善意了;剛才的驚慌一下子就過去了。全家人現在沉默而憂傷地看著他。母親躺在沙發椅上,雙腿靠在一起伸出來,她的眼睛因為疲憊而幾乎睜不開了;父親和妹妹坐在一起,妹妹的手圍搭在父親脖子上。

  「現在我大概可以轉身了吧。」格雷戈爾想,於是又行動起來。他因行動艱難而氣喘吁吁,不得不時而停下來休息,當然並沒有人來催他,一切都隨他自己的意願。完全轉過身之後,他立刻徑直爬向房間。他很驚訝,他和房間的距離居然這樣長,真不知道剛才他以如此羸弱之軀是如何在不知不覺中走過那段路的。他一心想快爬點,根本沒注意到家人並未用話語或喊聲來干擾他,直到進門了,他才轉過頭去;因為脖子僵硬,他沒能完全轉過去,但也還是看得見身後一切都沒有改變,只有妹妹站了起來。他最後掃了母親一眼,她已經完全睡著了。

  他剛一進入房間,門就忙不迭地給關上,閂緊,還鎖了起來。格雷戈爾被身後突如其來的響聲嚇得腿都發軟了。那個急急忙忙的人是妹妹。她事先已站在那兒等著了,然後靈敏地向前跳去,格雷戈爾一點兒也沒聽見她過來,她一面轉動鑰匙把門鎖上,一面對父母親喊道:「終於進去了!」

  「現在又怎麼辦呢?」格雷戈爾自問道,在黑暗中向四周看了看。很快他就發現,自己現在一點兒也動不了了。對此他並不奇怪,而對自己至今為止一直是用那些細細的腿在爬動,看來倒並不是那麼自然了。除此之外,這會兒他還是覺得比較舒服的。雖然全身都在作痛,但他好像感到疼痛逐漸逐漸地在減輕,最後終於完全消失。對他背上的爛蘋果和周圍發炎的還蒙著輕軟灰塵的地方,他已不怎麼感到難受了。他滿懷感動和愛意地回想著家人。他認為自己應該消失,這想法很可能比妹妹還堅決。他處在這種茫然而平靜的沉思之中,直到鐘樓的鐘敲響三下。窗外破曉的天色他還依稀看到了一點,接著他的頭就不知不覺地垂了下去,他的鼻孔無力地呼出最後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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