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七四


  「但是,代理先生,」格雷戈爾焦急萬分地喊道,他太激動了,忘記了其他一切,「我馬上,立刻來開門。一點點不舒服,一陣暈眩,使我起不了床。我現在還躺在床上。不過現在我又感覺有精神了。我正在下床呢。請耐心地稍等片刻!看來狀況沒有我想的那麼好,不過我已經感到能行了。一個人怎麼就突然發生這樣的事呢!昨晚我還好好的,我的父母親是知道的,或者說得準確些,昨晚我已稍稍有些預感了,是該看得出來的,為什麼我偏偏就沒有去向公司報告呢!只是,人一般總是想,一點小病能夠頂過去,不需要留在家裡休息。代理先生!體諒體諒我的父母吧!您剛才對我的那些指責是沒有什麼理由的:沒人告訴過我這些事。您大概還沒看到我最近寄回公司的那些訂單吧。我還要搭八點的火車出差呢,休息了幾個鐘頭我精神好多了。別讓我耽誤您的時間了,代理先生;一會兒我就會上班去的,勞您駕先去說一聲,還請您代我問候老闆!」

  格雷戈爾一面慌亂而快速地說著這些話,其實自己都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一面不費什麼力氣就靠近了櫃子,這大概是因為有了床上的那些練習,現在他想撐著櫃子站起來。他是真的想打開門,想露面,想和代理說說話;人家現在這麼急於見到他,看到他的樣子後他們會怎麼說呢,這他很想知道。如果他們大吃一驚,那麼責任就不再在他這邊了,他可以心安理得;如果他們鎮定自若接受一切,那麼他就沒有理由慌張,動作快一點的話,還真能趕上八點那趟火車。櫃子很滑,起先他滑下來好幾次,但是最後用力一提勁,終於站起來了;下身灼痛得厲害,但他顧不得那麼多了。現在他將身體靠在旁邊的椅背上,用他的細腿緊抓住椅背的邊。這麼一來他就把握住自己的身體了,他一言不發,因為這時他聽見全權代理的聲音了。

  「您二位聽懂一個字了嗎?」代理問他的父母,「他不至於把我們當傻瓜吧?」

  「天啊,」母親聲淚俱下地喊起來了,「說不定他病得很厲害,而我們還在折磨他。葛蕾特!葛蕾特!」接著她大叫著。「什麼事,媽媽?」妹妹從另一邊喊道。她們就隔著格雷戈爾的房間對講起來了。「你得馬上去請醫生,格雷戈爾病了,快去找醫生。你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了嗎?」

  「那是動物發出的聲音。」全權代理說。他的聲音同母親的尖叫相比,顯得特別低。「安娜!安娜!」父親對著前廳朝廚房那邊喊著,還拍手叫人,「立刻找個鎖匠來!」話剛說出口,兩個姑娘就已穿過門廳,她們的裙子嗖嗖地響——妹妹怎麼這麼快就穿好衣服了?——,接著猛然打開單元門出去了,聽不見關門的聲音;她們大概是讓門就這麼開著,發生重大事故的人家總是這樣讓門開著的。

  格雷戈爾現在則鎮靜多了。人家是聽不懂他的話了,他自己聽自己的話倒是很清楚,甚至比以前更加清楚,或許是因為耳朵適應了,不過至少現在人家相信他不完全對勁,而且準備來幫助他了。他們作這些初步的安排時顯得很有把握,也充滿信心,這使他感到舒服。他覺得自己重又被納入人類圈子,但願醫生和鎖匠能做出不尋常的成績。事實上他並沒有準確分清兩者的差別。為了使在就要來到的關鍵性談話中自己的聲音盡可能地清晰,他清了清嗓子,自然是努力壓低聲音,因為很可能這聲音聽起來也不像人的咳嗽聲了。這一點連他自己也沒信心去分辨了。隔壁房裡一片靜默,或許是父母和代理正坐在桌旁低聲談話,或許大家都靠在門上聽他的動靜。

  格雷戈爾撐著椅子移身向門口走去,到了門旁,放開椅子,將身體靠向門,借著門撐住自己——他那細腿的腳底有些粘性——,就這麼休息了一會兒,接著他開始用嘴去轉動鎖孔中的鑰匙,糟糕的是,他像是沒有真正的牙齒——不用牙齒他能用什麼去抓住鑰匙呢?——不過下顎倒自然是很結實的;借助下顎他也真的轉動鑰匙了,但他肯定受了什麼傷,因為從他嘴裡流出了一些棕色液體,流過鑰匙,滴到地上,對這,他一點也沒去注意。「您二位聽聽,」代理在隔壁房裡說,「他在轉動鑰匙。」

  這對格雷戈爾是個極大的鼓勵;但是大家,連父親母親在內,都該為他高呼助威才對:「加油,格雷戈爾,」他們應該這樣高喊,「不要放鬆,堅持弄開門鎖!」他想像他們都聚精會神地在注視著他的努力,便用盡力氣不顧一切昏昏然地咬住鑰匙,隨著鑰匙轉動,他也繞著鎖轉動,現在他只用嘴撐住身體站立著;他根據需要,時而將自己貼靠著鑰匙,時而用全身的重量去壓下鑰匙。鎖終於打開了,響亮的哢噠聲使格雷戈爾清醒過來。他松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那麼我不用鎖匠就打開鎖了。」他把頭靠在門把上去,想把門整個打開。

  因為是用這種方式開的門,所以門已經開得很大而人家還看不到他,他得先慢慢地從那扇門後轉出來,並且得十分小心,以免人們進房之前自己就四腳朝天摔倒在地。他還在忙於艱難地挪動,顧不上管別人,就聽到代理「啊」的一聲大叫起來——聲音像颳風聲——現在他也看得見他了。他靠門最近,手遮著張開的嘴正在慢慢地後退,好似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有規律地推動著他。母親——雖然全權代理在場,她還披頭散髮——先是雙手合起看著父親,接著朝格雷戈爾走了兩步就昏倒在地,她的裙子攤開在她的四周,臉垂到胸前完全看不見了。父親充滿敵意地握緊拳頭,像是想把格雷戈爾推回房裡,接著又疑惑不定地看看起居室,然後用手遮著眼睛哭了起來,哭得他壯實的胸膛也顫動起來了。

  格雷戈爾並不進房去,他在裡頭靠在那半扇扣緊的門上,所以只能見到他半個身體和那側探出來的頭,他對著他們看。這時天亮了,可以清楚地看見街對面那幢沒盡頭的灰黑色房子——這是一家醫院——房子臨街的一邊突出一排整齊一律的窗子;雨還在下著,不過只是一滴滴可見的落在地上的大雨點。桌上擺了許多早餐的杯盤,因為早餐是父親最重要的一頓飯,他在早餐時看好幾份報紙,一坐就是幾小時。對面牆上掛著一張格雷戈爾服兵役時的照片,他穿著少尉軍裝,看他手握著劍,面帶無憂無慮的微笑,樣子像在要求人家尊敬他的姿勢與制服。通往門廳的門是開著的,因為大門也開著,所以可以看到門前平臺和通往下面的幾級樓梯。

  「好吧,」格雷戈爾說,他很明白他是惟一保持鎮靜的人,「我會馬上穿好衣服,收拾好樣品,然後動身上路。您願意,您願意讓我去嗎?是啊,代理先生,您看,我並非冥頑不化,我是很願意工作的;出差旅行是苦差事,但我不出差就無法生活。您上哪兒去,代理先生?去公司嗎?是嗎?您會將所有事都照實報告上去吧?一個人可能暫時失去工作能力,但這時也是想著他以前做出的成績的時候,還可以考慮到,當他排除障礙之後,他會比先前更加勤快更加盡力工作的。我對老闆真是忠心耿耿,這您是很清楚的。另一方面我還得操心父母和妹妹。我還陷於困境中,但我會重新掙扎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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