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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他又費盡力氣恢復原來的姿勢,喘著氣躺著,當他看著自己那些細腿撲騰得更厲害,而他又毫無辦法使這些胡來的東西安靜下來時,他就再次告訴自己,不能就這麼留在床上,最理智的做法是,只要有一線希望就要不顧一切離開床鋪。同時他也不忘記不時提醒自己,冷靜地、極其冷靜地思考要遠比亂拼瞎決定好。在這種時刻,他盡力注意看著窗外,可惜晨霧不能帶給他多少信心和鼓勵,它連窄窄街道對面的一切都遮住了。「已經七點了,」當鬧鐘又響起時,他對自己說,「已經七點了,霧還這麼大。」他緩慢地呼吸著,靜靜地躺了一會兒,好似在這完全的寂靜中或許可以期待一切恢復真實和自然的正常狀態。

  但是接著他又對自己說:「七點一刻之前我一定得下床。反正到那時候公司也一定會有人來找我的,因為公司在七點前開門。」現在他開始將整個身體完全均衡地向床邊搖晃過去。如果以這種方式翻下床,而他在掉下去的一刹那用力抬起頭的話,那麼頭部將不至於受傷。背部似乎是堅硬的,掉到地毯上大概也不會出事。他最大的顧慮是掉下地時會有很大的響聲,這如果不使門外的人大吃一驚,也會令他們擔憂的。不過也只好硬著頭皮一試了。

  當格雷戈爾半個身子伸出床外時——這新方法與其說是苦工,倒不如說是一種遊戲,他只須一搖一晃地挪動就行——他忽然想到,如果有人來幫忙的話,一切會多麼簡單易行。只要兩個強壯的人就夠了——他想到他的父親和女傭——他們只需將手臂伸到他隆起的背部下邊,拉他離床,彎腰放下重負,然後小心而有耐心地等待他在地上翻個身就行了,但願他的那些細腿到時會變得懂事。那麼,先不說門都是鎖著的,他是否真該叫人幫忙呢?雖然境況那麼糟,但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微微笑起來了。

  當他用力搖晃時,身體已經快要失去平衡了,而他也必須馬上作出最後的決定,因為還差五分就是七點一刻了——這時大門的門鈴響起來了。「公司來人了。」他對自己說,身子幾乎僵住了,而那些細腿卻揮舞得更慌亂了。片刻之間家中一點聲音也沒有。「他們不去開門。」格雷戈爾懷著一種毫無道理的希望自言自語地說。但是,女傭自然還像往常一樣踏著堅定的步子去開門。聽到來客第一聲問好的話,格雷戈爾馬上就知道來的是誰了——法律全權代理親自來了。

  怎麼格雷戈爾就這麼命定得到這麼家公司幹活,在這兒出了最小的差錯馬上就會遭受最大的懷疑。難道所有職員全都是無賴?難道在他們當中就沒有一個忠心耿耿的,早上幾小時沒有為公司幹活就受盡良心的折磨,並真的是下不了床的?難道叫個學徒來問問就真的不夠嗎?——假如真有必要來問的話——難道非得法律全權代理親自前來,因而讓無辜的全家都看到,這可疑的事情只有交給他這樣有頭腦的人才能調查清楚?格雷戈爾越想越激動,出於這激動而不是經由正確的決定,他一用力將自己甩下床去。聲音很大,但也不是那種震耳欲聾的響聲,地毯使他跌落的聲音減弱了,另外,他背部的彈性也比他想的要好些,因此,發出的聲音是那種不引人注意的鈍聲。只是他不夠小心,沒把頭抬好,頭給撞了,他又氣又疼,轉轉頭在地毯上磨蹭著。

  「房裡有東西掉下來了。」全權代理在左邊的房間說。格雷戈爾努力想像,今天發生在他身上的事,是不是有朝一日也會發生在全權代理身上呢?嚴格說來,人們該承認是有這種可能的。但是,猶如給他的提問一個粗暴的回答,全權代理在隔壁房間走了幾步,他的步子堅定有力,漆皮靴子在地板上踩得嘎嘎直響。妹妹在右邊房間小聲向他報信:「格雷戈爾,全權代理來了。」

  「我知道。」格雷戈爾喃喃自語著,但他不敢說得讓妹妹聽得見。

  「格雷戈爾,」現在父親在左邊的房間裡說,「全權代理先生來了。他是來問,為什麼你沒有搭早班火車走,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況且,他要和你親自談,你就把門打開吧,他會寬宏大量原諒你房間的凌亂的。」

  「早安,薩姆沙先生。」全權代理也很友好地插話叫他。「他不舒服,」當父親還在門旁說話時,母親對全權代理說,「他不舒服,相信我吧,代理先生,要不然他怎會誤車呢!這孩子腦子裡裝的只有公司的生意。晚上從不外出娛樂,我都快為這生氣了。最近這八天他都在城裡,但他每天晚上都呆在家。他和我們在一起,安靜地坐在桌旁看報,要不然就研究火車時刻表,做做木工活對他已經就是消遣了。譬如說,他用了兩三個晚上刻了一個小鏡框;它真漂亮,您看到了也一定會驚奇的;鏡框就掛在他房裡;等格雷戈爾開了門您馬上就可以看到了。您來了真使我高興,先生;我們自己真是沒法叫他開門;他太固執了,他一定是不舒服,雖然早晨他否認有病。」

  「我馬上就來。」格雷戈爾緩慢而謹慎地說,可是他一步不動,這樣才能聽清談話中的每個字。「如果不是生病就無法解釋了,」全權代理說,「希望不是什麼大病。雖然另一方面我得說,我們生意人為了顧及生意往往顧不得一些小病,——這是福是禍,就看人們怎麼想了。」

  「全權代理現在可以進去了嗎?」父親不耐煩地問著,又敲起門來了。「不行。」格雷戈爾說。左邊房間出現了一陣尷尬的靜默,右邊房裡妹妹啜泣起來了。

  妹妹為什麼不和別人在一起呢?或許她是才起床還沒有穿衣服吧。她為什麼哭呢?是因為他不起床,不讓全權代理進屋嗎?因為他有失去工作的危險,而老闆又會來向父母討債嗎?大概眼前還不必擔心這些吧,格雷戈爾人還在這兒,他根本就沒有離家出走的念頭。眼下他躺在地毯上,如果人家知道他的狀況,是不會真的要他開門讓全權代理進來的。可是格雷戈爾不會因為這點小小的失禮行為馬上就被辭退的,今天這事以後總會找到合適的藉口解釋過去的。在格雷戈爾看來,如果現在讓他安靜,不用眼淚和勸說來打擾他,是比較理智的做法。可是大家不明詳情,他們這麼做也是無可厚非的。

  「薩姆沙先生,」全權代理提高嗓門喊道,「到底是怎麼回事?您將自己關在房裡,只用行或不行來回答,引起您父母的極大擔憂,這是毫無必要的。您還疏忽了——這只是順便提提——您在公司的職責,您的做法事實上是聞所未聞的。我以您雙親和您老闆的名義對您說話,十分嚴肅地請您馬上把事情解釋清楚。真叫我驚訝,真叫我驚訝。我一向認為您是位冷靜有理智的人,而現在看來,您似乎突然鬧起莫名其妙的情緒來了,今早老闆已暗示過我,您曠職的原因可能是什麼——指的是不久前交給您管的收賬權——,但是,我真是差不多是用我的名譽為您擔保了,我說這是不可能的,而現在我親眼看到您執拗得不可理喻,再也不會有興趣為您說任何話了。您在公司的職位並不是那麼牢固的,原本我打算私下裡把這些事告訴您,但您既然在這兒白白浪費我的時間,我就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不讓您的父母也知道這些事。近來您的成績令人非常不滿意;雖說這不是特別好做生意的季度,這點我們承認,但是整整一個季度沒有生意,根本是不可能的,薩姆沙先生,是不允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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