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七〇


  「很榮幸,」船長一邊說,一邊鞠躬致意,看來跟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一模一樣,「在這裡結識了您的外甥,參議員先生。我這艘船能夠充當這樣一次相逢的場所,真是莫大的榮幸。不過,乘坐統艙的旅程也許太不盡如人意了。可是誰會知道那兒坐的是些什麼人呢!比如有一次,匈牙利頭號大貴族的長子乘坐過我們的統艙,他的名字和旅行的原因我已經記不起來了。這也是我後來才聽說的。現在我們盡一切努力,要最大可能地使乘坐統艙的旅客在旅途中輕鬆舒適些,比如說要比美國的輪班強多了。但是要把這樣的旅程變成一種享受,我們當然始終還辦不到。」

  「這對我沒有什麼不好。」卡爾說。

  「這對他沒有什麼不好!」參議員大聲笑著重複道。

  「我只是擔心我的箱子丟了……」卡爾不由想起了所發生的一切,想起了他現在還要做的一切。他看了看四周,發現所有在場的人都呆在他們原先的位子上,關注和驚奇得一聲不吭,一個個的目光都盯著他。惟有那兩個港口官員,從他們嚴肅而自鳴得意的神色裡可以看出,他們的遺憾來得那麼不是時候。那塊他們剛才放到面前的懷錶對他們來說似乎比這屋裡發生的一切和也許還會發生的一切都更為重要。

  值得注意的是,隨著船長之後,第一個表示關心的是司爐。「我衷心祝賀你!」他邊說邊和卡爾握手,借此也想表達出某些被人承認的感覺。當他接著轉向參議員要表示同樣的祝賀時,這位卻向後退了去,仿佛司爐這樣做超出了他的權利。於是司爐也立刻放棄了。

  但其他人現在清楚地意識到該做什麼:他們馬上就圍著卡爾和參議員擠成一團。這樣一來,卡爾甚至得到了舒巴爾的祝賀。他心領了,並對此表示感謝。在其間又出現的寧靜中,最後走向前來祝賀的是那兩個港口官員,他們說了兩句英語,給人留下了可笑的回味。

  參議員神采奕奕,盡情地享受著這種歡樂,要把這些相對來說次要的瞬間插曲帶進自己和其他人的回憶中。這一切自然被大家不僅容忍,而且也頗有興味地領受了。這樣,他特別告訴大家,他把那個女傭在信中提到的卡爾最突出的標誌一一地記在了他的筆記本裡,以備可能必要的時刻用。也正因為這樣,當司爐喋喋不休的廢話讓人難以忍受時,他無非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掏出這個筆記本,試圖把女傭那當然並非偵探般確切的觀察與卡爾的相貌聯繫起來,借此來開心。「哦,我就這樣找到了我的外甥。」聽他最後這句話的口氣,似乎希望再一次得到大家的祝賀。

  「現在司爐怎麼辦呢?」卡爾接著舅舅最後的講述順便問道。他覺得處在這新的地位上,心裡想什麼都可以說出來。

  「司爐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參議員說,「船長認為怎麼好就怎麼辦。我相信,我們的耳朵都讓司爐給灌滿了,實在太滿了。我想每位在座的先生都會贊成我的看法的。」

  「可是涉及一個公正問題時不能以此來下定論。」卡爾說。他站在舅舅與船長之間,相信或許通過這個地位的影響會左右逢源。

  儘管這樣,司爐好像不再抱任何希望。他把兩手插在褲帶裡,由於他激動得動來動去,花格襯衣邊露在皮帶外面。他對此一點兒也沒在乎。他把自己全部的苦痛都吐露出來了。現在人們還會看到的,就是他掛在身上的那幾件不得體的衣服,然後便會把他弄走。他想像著,這聽差和舒巴爾是這兒地位最低的兩位,他們將會向他表示這最後的寬容。從此以後,舒巴爾就會放下心了,而且不會再陷入無計可施的境地,正如總出納說的那樣。

  船長就有可能雇用一色的羅馬尼亞人,四處都會聽到講羅馬尼亞語,也許一切真的會更好。不會再有司爐來這總出納室裡沒完沒了地抱怨了。惟有他最後這場廢話連篇的訴說將會留在人們相當美好的記憶裡,因為——正如參議員特別說明的——它為認外甥提供了間接起因。另外,這位外甥先前一再力圖要幫助司爐,因此對司爐在舅舅和外甥相認中的功勞早在這之前就已湧泉相報了。司爐現在一點兒也沒想到還向他提什麼要求。再說,儘管卡爾是參議員的外甥,但他畢竟遠遠不是船長,而最終從船長嘴裡吐出來的用心險惡的話則舉足輕重。同他的想法一樣,司爐也沒心思朝卡爾看去。可遺憾的是,在這間敵對者的房子裡,哪裡還有地方容得下他的眼睛呢!

  「別曲解了實際情況。」參議員對卡爾說,「這也許涉及一個公正問題,但同時也涉及一個紀律問題。在這裡,這兩者,尤其是後者取決於船長先生的裁決。」

  「原來是這樣。」司爐喃喃自語道。誰覺察和理會了這話,誰就會笑得詫異。

  「此外,這船剛到紐約,船長肯定公務成堆,我們已經這樣妨礙了他的工作,現在該是我們離船的時候了,免得再節外生枝,再讓某些絲毫也沒有必要的干預把這兩個輪機長之間不值一提的口角弄得紛紛揚揚。親愛的外甥,我完全理解你的行為,而正是這個賦予我把你從這兒快快帶走的權利。」

  「我馬上給您叫一條小船來。」船長說,而對舅舅的話沒有表示一絲一毫的異議,這叫卡爾很吃驚。人們倒無疑會把舅舅的這番話當成是一種自謙。總出納急不可待地跑到辦公桌前,打電話向船工傳達船長的命令。

  「時間已經很緊迫了。」卡爾自言自語說,「要是不得罪任何人,那我就什麼事也別做。我現在確實不能離開舅舅,他好不容易才把我找到了。船長雖然客客氣氣的,但充其量莫過如此而已。一說到紀律,他也就沒有了客氣;而舅舅肯定給他說的是心裡話。跟舒巴爾沒有什麼可談的,我甚至悔不該去跟他握手。而所有其他人都是一群廢物。」

  他這樣思索著慢慢地走到司爐跟前,從褲帶里拉出他的手,把它輕輕地握在自己的手裡。

  「你為什麼一聲不吭呢?」他問道,「你為什麼一切都聽憑自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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