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六九


  我所說的絕對不至於那樣可笑吧,卡爾心想。

  「我的先生們,」參議員重複說,「你們違背我的,也違背你們的意願參與了一場微不足道的家庭爭論,因此我只好向諸位作一解釋。我相信,這裡只有船長先生——」提到船長,他們相互躬身致意——「知道事情的原委。」

  現在我可不能輕易放過任何一個字眼,卡爾自言自語道,朝旁邊瞥了一眼,發現生機又回到司爐的身上,不禁感到高興。

  「我在美國逗留這麼多年以來——誠然『逗留』這個詞對我這個全心全意的美國公民來說是很不貼切的——,也就是說,這麼多年以來,我跟我在歐洲的親屬完全斷絕了聯繫,原因之一與在座的無關;原因之二一言難盡。我甚至害怕有一天我不得不把實情告訴我這親愛的外甥。遺憾的是,我同時還不可避免地要談到他的父母及其親戚。」

  「他是我舅舅,一點兒沒錯。」卡爾一邊自言自語地說,一邊豎耳細聽,「他可能是改名了。」

  「我親愛的外甥簡直就是被他的父母——我所說的『父母』二字,實際上也不過是指名稱而已——趕出家門的,就像把一隻惹人生氣的貓拋出門一樣。我絕對不想在這裡掩飾我外甥的所作所為,掩飾他受到這樣的懲罰。掩飾不是美國人的習慣。而他的過錯,只要簡單一提就可足以讓人寬恕。」

  「這話值得一聽。」卡爾心想,「但是我不願意讓他把事情說給大家聽。可話說回來,他也不可能知道。他從哪兒知道呢?不過我們等著瞧吧,他終會知道一切的。」

  「也就是說,他受到——」舅舅接著說下去,微微傾起身子,靠在支撐在面前的竹杖上。這樣一來,其實也免去了這事本來無論如何都會少不了的一份莊重——「也就是說,他受到一個名叫約翰娜·布魯默爾的女傭,一個三十五歲上下的女人的勾引。我用『勾引』這個字眼絕對無意要傷害我外甥的心,但是難就難在另外找到一個恰如其分的詞來。」

  已經走到舅舅近前的卡爾停步轉過身來,想從在座的各位臉色上看出他們對這番話的反應。沒有人笑,一個個都靜心而嚴肅地聽著。人們畢竟也不會在這千載難逢的機會來取笑一個議員的外甥。這裡可以說的倒是,司爐面帶微笑望著卡爾,哪怕是一絲一紋也罷。可這微笑是新的生命的象徵,既值得高興,又可以原諒。這時,艙室裡的卡爾則試圖從這個現在已經人人皆知的隱私裡保守住一個特別的秘密。

  「就是這個布魯默爾,」舅舅接著說,「和我外甥生了一個孩子,一個健康的小子,洗禮時取名雅各布,這無疑聯想到了鄙人。我的外甥肯定只是隨便提到過鄙人,卻給那個姑娘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是值得慶倖的,我說。因此,我外甥的父母為了避免支付撫養費或者其他直至降臨於他們頭上的醜聞——我要強調的是,我既不懂那兒的法律,也不瞭解他父母的其他情況,而只是從他父母前些日子的兩封乞求信裡知道這些的。這兩封信雖說沒有回復,但保存著,這也是這麼多年中我跟他們惟一的,並且也是單方的信件聯繫——,也就是說,我外甥的父母為了不用支付撫養費和避免醜聞,就將他們的兒子,我親愛的外甥不負責任地發落到美國來。

  正像大家所看到的,他孑然一身,連起碼的必需品也沒有。姑且撇開正好還存在於美國的奇跡不說,像這樣一個小夥子,如果他全要憑自己來養活自己,馬上就會在紐約的哪條胡同裡墮落下去。多虧那個姑娘給我寫了封信來,告訴我事情的原委,描述了我外甥的相貌,並且細心周到地連他乘坐的船名都寫在了裡面。這封信幾經輾轉,前天才好不容易到了我的手裡。諸位先生,如果說我是存心要佔用你們的時間的話,那我就可以把這封信裡的幾段」——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大張寫得密密麻麻的信紙晃了晃——「在這裡念一念。這封信肯定會打動你們,因為它是帶著頗為單純的,但無論如何又懷著善意的狡猾和充滿對孩子父親的愛寫成的。但是我不想佔用你們更多的時間,只是借機作必要的解釋罷了,更不願意使我外甥聽到後可能會傷害他現在的感情。如果他願意的話,就可以在那間已經期待著他的房間裡靜靜地閱讀這封信,以吸取這個教訓。」

  但卡爾對那個姑娘並沒有什麼感情。在回顧那一段越來越使他厭惡的往事時,他感到很窘迫。她總是坐在廚房的碗櫃旁,胳膊肘支在櫃檯上。當他進進出出廚房時,不是替父親取只喝水杯子,就是幫母親幹什麼事,她總關注著他。有時候,她以六神無主的樣子在碗櫃的一側寫信,從卡爾的臉上獲取靈感。有時候,她用手捂著兩眼,跟誰都不搭腔。有時候,她跪在自己位於廚房旁邊的小房間裡對著一個木十字架祈禱,卡爾走過時,只是羞怯地透過稍稍掩閉的門縫看看她。有時候,她在廚房裡兜過來兜過去,卡爾一擋住她的路,她就像女妖一樣笑嘻嘻地縮回去。有時候,卡爾一進來,她就關上門,手抓著把手,直到他央求要出去。

  有時候,她取來卡爾根本就不想要的東西,一聲不響地塞到他的手裡。可是有一次,她叫起了「卡爾」,也不管卡爾對這出乎意料的稱呼感到多麼驚奇,她又是做鬼臉,又是唉聲歎氣地把卡爾拽進她那小房間裡,隨手關上了門。她瘋狂地摟住他的脖子,一邊求卡爾剝去她的衣服,一邊把他的衣服剝得精光,將他按到床上,要撫摩他,溫存他,仿佛從現在起決不把他讓給任何人,直到世界的末日。「卡爾,噢,我的卡爾!」她喊著他,似乎在看著他,並且向自己證實佔有著他。而他什麼也不去看。他躺在那顯然專門為他鋪墊的、厚實溫暖的被窩裡感到不是滋味。然後,她也躺到他身邊,想聽聽他的什麼秘密。可他什麼也不會給她說,她似真似假地生起氣來,搖晃著他,傾聽著他的心房,又把胸部挺過去讓他也這樣聽。

  但是卡爾執意不肯聽。她把赤裸裸的腹部壓在他身上,用手在他的兩腿間搜尋著,那麼令人作嘔,卡爾連頭帶脖子都搖得從枕頭上滾將下來。接著她用腹部一次次地撞著他,他覺得她好像成了他的一部分。也許正是出於這個原因,一種可怕的需求協助的情感佔據了他。他最終一次次地滿足她幽會的欲望,又一次次地哭喪著臉回到他的床上。這就是所發生的一切。然而舅舅卻會借題發揮,演繹出一個聳人聽聞的故事來。而那個女傭偏偏也想到了他,並且把他抵達美國的日期告訴給了舅舅。這事她幹得很漂亮,他有朝一日會報答的。

  「那麼現在,」參議員喊道,「我想當眾聽聽你說,我是不是你舅舅。」

  「你是我舅舅。」卡爾說著吻了吻他的手。舅舅隨之吻了吻他的額頭,「見到你我很高興。但是,如果你以為我的父母只說你壞話,那你就弄錯了。可除了這事以外,你的言語中也還有不妥之處。這就是說,我認為,事實上並非所有的事情都是那樣發生的。可話說回來,你身在這兒,確實也不可能把事情判斷得那麼準確。另外,我覺得,如果這些先生對一件他們確實不會放在心上的事在細節上的瞭解有所出入的話,也不會出什麼特別大不了的問題。」

  「說得好。」參議員說,並且把卡爾領到顯然關切著這事的船長跟前,「你看我不是有一個了不起的外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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