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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與醉漢的談話

  我小步走出房門,那鑲嵌著月亮和星星的浩渺蒼穹以及環形廣場上的市政廳、馬利亞柱和教堂都壓了過來。

  我從容地從暗處走入月光中,解開外套扣子取暖;然後,我舉起手,讓深夜的呼嘯聲沉寂下來,開始尋思著:

  「怎麼回事,你們這樣做,仿佛你們是實實在在的。莫非你們想讓我相信,我——滑稽地站在長滿青苔的石板路上——不是實實在在的?然而,你天空,你曾是實實在在的,這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環形廣場,你從來就不是實實在在的。

  「的確,你們一直比我優越,可這只是當我對你們不予理睬時。

  「謝天謝地,月亮,你不再是月亮,不過,可能是我一時疏忽,把你這被稱為月亮之物仍叫做月亮。當我稱你為『被忘卻的顏色奇特的紙燈籠』時,你為什麼就不再那麼傲慢了?當我稱你為『馬利亞柱』時,你為什麼差點隱沒?當我稱你為『灑黃光的月亮』時,再也認不出你馬利亞柱咄咄逼人的態度了。

  「看來,自我思考對你們確實沒有好處;你們勇氣消退,健康耗損。

  「上帝啊,思考者一定要向醉漢學習,才會大有裨益!

  「怎麼到處都已靜悄悄?我想沒風了。那些經常像在輪子上滾過廣場的小房子被踩得動彈不得——安靜——安靜——根本看不見那條平時將房子與地面分開的細細的黑線。」

  我跑了起來。我一口氣繞著大廣場跑了三圈,沒有遇到一個醉漢,於是我跑向卡爾街,沒有放慢速度,也沒有覺得吃力。牆上的影子和我並排跑著,常常比我小,就像在牆與街面之間的窄路上一樣。

  我跑過消防隊的房子時,聽見小環形路那邊傳來喧鬧聲,我在那兒轉彎時,看見一個醉漢站在井柵欄旁,雙臂平支開,穿著木拖鞋跺著腳。

  我先是站住了,以便讓喘氣平緩下來,然後走向他,脫下禮帽並自我介紹:「晚上好,纖弱的貴人,我二十三歲了,卻仍無名無姓。而您來自巴黎這座大都市,肯定有令人驚異、悅耳動聽的名字。您的周圍彌漫著法國沒落貴族完全非天然的氣息。

  「您的眼圈呈青黛色,您一定見到了那些高貴的女士,她們已經站在又高又亮的陽臺上,扭動著纖細的腰肢,嘲諷地轉過身來,她們的長裙鋪展在臺階上,裙子的後擺還拖在花園的沙地上。——不是嗎,僕人們爬上星羅棋佈的長杆子,他們身穿剪裁得很不莊重的灰色燕尾服,白褲子,雙腿繞在杆子上,上身卻經常往一側後仰,因為他們必須從地上拾起繩子上的巨大平紋亞麻布,把它緊繃在高處,因為這位高貴的女士想看見一個霧氣氤氳的清晨。」他打著嗝兒,這使我說話都有些戰戰兢兢的:「的確,您來自,先生,您來自我們的巴黎,來自風雲突變的巴黎,哦,來自這種熱情似火的冰雹天氣,對吧?」他又打起了嗝兒,我難堪地說:「我知道,這是我莫大的榮幸。」

  我迅速扣上外套扣子,然後熱烈而靦腆地說:

  「我知道,您認為不值得回答我的問題,但我今天如果不問您,必定會日日以淚洗面,度過此生。

  「我求您了,如此打扮的先生,人們對我講的是真的嗎?巴黎是不是有這樣的人,他們只是裝飾服,是不是有這樣的房屋,它們只有堂皇的大門,夏日的天空一片蔚藍,貼在空中的心形小白雲更增添了它的嫵媚,是這樣的嗎?那兒是不是有一個觀眾絡繹不絕的珍奇物品陳列館,裡面全是樹,每棵樹上掛著一個小牌子,寫著赫赫有名的英雄、罪犯和情人的名字?」

  「還有這樣的傳聞!顯然是胡編亂造!」

  「巴黎的街道突然分出岔路,對吧;街道上並不安寧,對吧?並不總是秩序井然,這怎麼可能呢!一旦發生事故,人們就會從鄰街蜂擁而至,邁著大城市人的步伐,走路時腳只稍稍點著路面;人們雖然很好奇,卻又擔心會大失所望;他們呼吸急促,把小腦袋往前伸。而他們碰在一起時,就會互相深鞠躬,請求原諒:『非常抱歉,——我不是有意的——人太多太擠,請您原諒,我請求——是我不小心——我得承認。我的名字是——我的名字是葉羅姆·法羅什,我是卡柏丹大街上開調味品鋪子的——請允許我邀請您明天共進午餐——我妻子也會很高興。』他們就這樣聊著,這時,小街上已混混沌沌,煙囪裡冒出的煙飄散在房屋之間。就是這樣的。很有可能,在優雅市區的一條熱鬧的林蔭大道上,停著兩輛馬車。僕人們莊重地打開車門。八條純種西伯利亞狼狗跳下了車,跳躍著,狂吠著,一路順著車行道跑。這時有人說,它們就是喬裝打扮的巴黎花花公子。」

  他的眼睛快閉上了。我不說話時,他把雙手插進嘴裡,拽著下巴。他的衣服髒兮兮的,他可能是被人從酒館趕出來的,他自己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也許在白晝與黑夜之間的這個十分安寧的小間歇裡,我們不由自主地耷拉著腦袋,一切都停滯不動,——我們沒有注意到,因為我們沒有觀察這一切——,繼而消失。我們彎著身子獨自呆著時,顧盼四周,卻再也看不見什麼,也不再感到空氣的阻力,但是,我們內心牢牢地抓住回憶,記得離我們不遠有座帶頂的房子,所幸還有方形的煙囪,黑暗順著煙囪流進了房子,順著閣樓流入了各種各樣的房間。而明天又是一天——儘管這難以置信——人們將會看見一切,這是一樁喜事。

  這時,醉漢揚起眉毛,使得眉毛與眼睛之間出現了一片光亮,他斷斷續續地解釋道:「是這樣的——我困得很,所以要去睡覺了。——我有一個妹夫在溫澤爾廣場附近——我就去那兒,因為我住在那兒,因為那兒有我的床。——我這就走。——我只是不知道他叫什麼,他住在哪兒——我像是忘了——不過沒關係,因為我連是不是有一個妹夫都不知道了。——我這就走。——您認為我會找到他嗎?」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道:「肯定會的。不過,您是外地人,您的僕人們恰巧不在您身邊。請允許我為您帶路。」

  他沒有回答。於是,我伸出胳膊讓他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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