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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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捆手腕的皮帶斷了;可能是士兵捆得太緊了。士兵指著斷掉的皮帶,請軍官幫忙。軍官走過去,把臉轉向旅行者說道:「機器的組成複雜精密,難免會這兒壞那兒斷的;可別因此影響對機器的總評價。皮帶馬上就可以換;我打算用鐵鍊;這樣一來,右胳膊當然就震顫得沒那麼柔和了。」 他一邊捆鏈條,一邊又說道:「如今,機器的維修費用被大大削減了。前任指揮官在任時,我可以隨意支配一筆專用於此的款項。這兒還有一個材料庫,裡面的配件應有盡有。我承認我當時用得有些浪費,我是說以前,不是現在,新指揮官現在卻還這樣指責我,無非是想找藉口幹掉老機構。如今,他親自掌管著機器的費用,我要是派人去領根新皮帶,還得把斷了的拿去作證,新皮帶十天以後才能發下來,而且質量更差,不禁用。至於我在此期間沒有皮帶怎樣讓機器運轉,這就沒人操心了。」 旅行者尋思著:斷然干涉他人的事總是應當三思而後行的。他既非流放地的居民,也不是流放地所屬國的公民。假若他想譴責甚或阻止這次處決,人們可能會對他說:你是外國人,住嘴吧。對此他將無言以對,只能補充說,他這樣做,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因為他旅行的目的只是觀看,絕非更改他人的法律制度。是這裡的情形促使他躍躍欲試。審判程序不公正,處決不人道,這都是毫無疑問的。誰也不會認為旅行者有私利可圖,因為他與被判決者素昧平生,又不是同胞,而且,被判決者絕非讓人起憐憫之心的人。旅行者本人持有高級官員的介紹信,在這裡受到了禮遇,他被邀請參觀處決,這似乎意味著,人們要求他對這一法律程序做評判。更說明這一點的是,他剛才聽得清清楚楚,指揮官並非這種程序的追隨者,對軍官抱近乎敵對的態度。 這時,旅行者聽到軍官一聲怒吼。他費了好大力氣,剛把銜嘴塞進被判決者嘴裡,被判決者卻禁不住一陣噁心,閉上眼睛嘔吐起來。軍官趕緊拎起他,想把他的頭轉向坑;可是太遲了,汙物已順著機器流淌下來。「都是指揮官的錯!」軍官喊道,瘋狂地搖著面前的黃銅合金柱,「機器給弄得像豬圈一樣髒了。」他雙手顫抖著指給旅行者看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是對指揮官解釋過好幾個鐘頭了嗎?犯人在處決前必須餓一整天。這些新來的溫和派卻持另外的看法。在他被帶走之前,指揮官的女眷們給犯人嘴裡塞滿了甜食。他一輩子以臭魚果腹,現在卻有甜食送到嘴邊!這倒也罷了,我不反對,但為什麼不弄一個新銜嘴呢?我已經申請了一個季度。上百個犯人臨死前吸過咬過的銜嘴現在讓他含在嘴裡,他怎麼會不噁心呢?」 被判決者低垂著頭,看上去很平靜,士兵忙著用被判決者的襯衣擦機器。軍官走向旅行者,旅行者預感到了什麼,退後一步,軍官卻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一邊去。「我想私下跟您說幾句話,」他說道,「行嗎?」 「當然可以。」旅行者說,垂目聽著。 「您現在有機會欣賞的這種程序和處決如今在我們流放地已經沒有公開的追隨者了。我是追隨者的惟一代表,同時也是老指揮官這份遺產的惟一代理人。我不再奢望進一步發展這種程序,為了保護現存的一切,我已鞠躬盡瘁。老指揮官在世時,流放地遍佈著他的追隨者;老指揮官的說服力我具備一些,他的權力我卻一點也沒有;因此,追隨者都已銷聲匿跡,他們人數雖然還不少,但誰也不願承認。在處決日,比如今天,您如果去茶館聽聽他們的聊天,可能只會聽到閃爍其詞的言論。他們全都是追隨者,但是,在現任指揮官的領導下,在他的新觀念的統治下,他們根本不會助我一臂之力。現在我問您:這樣一個畢生的傑作」 ——他指了指機器——「難道應當因為這個指揮官以及對他施加影響的女眷們而被毀掉嗎?您雖然只是在我們島上逗留幾天的外國人,能聽之任之嗎?不能再耽擱了,他們正在密謀撤銷我的審判權;現在指揮部商量很多事都不請我參加;甚至您今天的來訪,我認為也很說明這種局面;他們是膽小鬼,把您這個外國人推到前臺來。——要是在以前,處決是多麼不同啊!處決前一天,山谷裡已人山人海;都是為了親眼目睹處決;一大早,指揮官就和他的女眷們來了;軍號聲喚醒了整個營地。我向指揮官報告,一切準備就緒;全體人員——高級官員一律不准缺席——整齊地坐在機器周圍;這堆籐椅就是那個時代的可憐遺跡。那時候,機器擦得鋥亮,幾乎每次處決時,我都使用新配件。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觀眾都踮著腳站著,那邊的斜坡上站得滿滿的——指揮官親手把被判決者放到耙下面。今天隨便哪個士兵都可以做的事,那時是我這位審判長的職責,為此我深感榮幸。接著,處決開始了!沒有任何雜音干擾機器的操作。有些人根本不看,閉上眼睛躺在沙地上;大家都知道:現在正義得到了伸張。在一片寂靜中,只聽到被判決者被銜嘴壓低的呻吟聲。如今,機器從被判決者嘴裡已擠不出銜嘴所抑制不住的呻吟;那時,寫字的針還滴出一種腐蝕性液體,如今卻不許再用這種液體了。嗯,第六個鐘頭到了!人人都想在近處看,這哪能辦得到呢?指揮官英明地指示,應當首先考慮兒童;我因公務在身,當然可以一直呆在被判決者身旁;我常常蹲在那兒,一手抱一個孩子。我們是怎樣全神貫注地觀察著受刑人臉上煥發出幸福的光彩!我們的臉頰沐浴在這終於來臨、卻已在消逝的正義的光輝之中!那是多麼美好的時光啊,我的同志!」 軍官顯然忘了站在他面前的是誰;他抱住旅行者,把頭擱在他肩上。旅行者十分尷尬,不耐煩地越過軍官的頭看過去。士兵打掃完畢,正把一罐大米粥倒進桶裡。被判決者像是已經完全緩過來了,一看見粥就用舌頭去舔。士兵一再把他推開,因為粥是為晚些時候準備的,可是他自己也不規矩,把一雙髒手伸進桶裡,當著貪吃的被判決者的面吃了起來。 軍官很快就克制住了自己。「我並不是想讓您動情,」他說,「我知道,如今要讓人理解那個時代是不可能的。再說,機器還在運作,攝人心魄。即便它孤零零地聳立在這山谷裡,仍然攝人心魄。屍體最後仍不可思議地輕飄飄地騰空掉進坑裡,儘管不像從前那樣,數百人蒼蠅似的簇擁在土坑周圍。那時我們不得不在坑邊上築起一道結實的欄杆,它早就被拆掉了。」 旅行者不想讓軍官看見他的臉,便漫無目的地四處看。軍官以為他在觀察荒涼的山谷;於是抓住他的手,轉到他面前,盯住他的眼睛,問道:「您注意到恥辱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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