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說全集 | 上頁 下頁 |
|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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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狀態 當一切已變得難以忍受——在十一月的一個黃昏——,我在我房間狹窄的地毯上一個勁兒地跑著,像在賽馬場的跑道上一樣,看見亮起燈的小街,嚇了一跳,又轉過身來,以房間的深處、鏡子的底部為新目標,放聲大叫,只是為了聽到這聲喊叫,周圍沒有任何回應,沒有任何事物削弱這聲喊叫的力量,於是,這喊叫直往上升,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即便不再喊叫,仍餘音不斷,這時,牆上敞開了一扇門,如此急促,因為必須急促,就連下面石板路上拉車的馬也像受驚的戰馬一樣,引頸奮起。 一個孩子,小幽靈,從尚未點燈的漆黑走廊裡鑽出來,踮著腳站在輕微搖晃的地板棱上。房間裡朦朧的光亮頓時使他目眩,他想趕快用手捂住臉,卻平靜了下來,因為他不經意地向窗戶一瞥,看見十字窗櫺前,街燈嫋嫋上升的霧氣最終隱沒在黑暗中。他用右肘抵著房間的牆,筆直地站在敞開的門前,任外面吹進來的穿堂風摩挲著腳脖子、項頸和太陽穴。 我瞟了他一眼,說了聲「你好」,從爐前擋板上取下外套,因為我不想半光著上身站在那兒。我把嘴張了一會兒,以便內心的激動從口而出。嘴裡的唾沫很不舒服,臉上的眼睫毛顫動著,總之,我所缺少的恰恰是這個在我期待之中的拜訪。 孩子仍舊靠牆站在原地,將右手按在牆上,臉頰通紅,津津有味地看著雪白的粗質牆壁,在上面磨著指尖。我說:「您真的是要找我?您沒有弄錯?在這所大房子裡太容易找錯人了。我叫某某,住在四層。我就是您想找的人嗎?」 「安靜,安靜!」孩子回過頭說,「全都沒錯。」 「那您就進屋來吧,我想關上門。」 「我剛剛已經關上了門。您別費心了。您就放心吧。」 「說不上費心。只是這層樓上住著很多人,他們當然都認識我;現在他們大多正下班回家;如果他們聽到有人在房間裡說話,就認為完全有權打開門看個究竟。向來如此。這些人幹完了一天的活;在這短暫的黃昏閒暇裡,他們才不理會別人呢!而且,您也知道這一點。您讓我關上門吧。」 「喂,到底怎麼啦?您是什麼意思?對我來說,全樓的人進來也沒關係。我再說一遍:我已經關上了門,難道您以為只有您能關門嗎?我還用鑰匙鎖上了呢。」 「那好。這就行了。您根本不必用鑰匙鎖上。您既然來了,就別客氣。您是我的客人。請您完全信賴我。千萬別拘束,用不著害怕,我既不會強迫您呆在這兒,也不會把您趕走。非得我說出這話不可嗎?難道您這麼不瞭解我?」 「不。您確實不必說這話。您甚至根本不該說這話。我是個孩子;幹嗎跟我這麼客氣?」 「沒那麼嚴重。當然了,一個孩子。不過您並不是那麼小,您已經完全是個大人了。您如果是個女孩兒,就不會這樣和我鎖在一間屋子裡了。」 「我們不必為此擔心。我的意思只是:我很瞭解您,可我並不能以此來保護自己,這只是免得您對我撒謊,然而您恭維我,別這樣,我求您別這樣。而且,我又不是隨時隨地都瞭解您,在這昏暗之中就更難瞭解您了,您要是把燈打開,可能就好多了。不,最好不要開燈。反正我會記住的,您已經威脅我了。」 「什麼?我威脅您了?可別說這話。我真高興您終於來了,我說『終於』,因為天色已晚。我不明白您為什麼這麼晚才來。我一時高興,胡言亂語,您可能偏偏這樣理解我的話了。我承認十遍,我說過那些話,是的,我威脅了您,您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只要別吵架就行,天哪!——但您怎麼能這樣認為呢?您怎麼能這樣傷我的心呢?您為什麼非要將我們的短暫相處弄糟呢?一個陌生人恐怕也比您友好些。」 「這我相信;這並非什麼高見。陌生人可能跟您很親近,可我天生對您就是這麼親近。這您也知道,何必還要傷心?您要是說您想演一齣鬧劇,那我馬上就走。」 「是嗎?您連這話也敢對我說?您未免太放肆了。您畢竟還在我的房間裡,您發瘋一樣地在我的牆上磨著您的手指。我的房間,我的牆!您的話不僅放肆,而且可笑。您說,您的天性使您不得不以這種方式和我說話。真的嗎?您的天性使您不得不如此嗎?您的天性可真不錯。您的天性就是我的天性,既然我出於天性對您很友好,您也就不可以用另一種態度對我。」 「這叫友好嗎?」 「我說的是以前。」 「您知道我以後會是什麼樣子嗎?」 「我一無所知。」 我走向床頭櫃,點燃了櫃子上的蠟燭。我的房間裡當時沒有汽燈,也沒有電燈。然後我在床頭櫃旁坐了一會兒,直到坐煩了,就穿上大衣,從長沙發上拿起帽子,吹滅了蠟燭。往門口走時,我被沙發腿絆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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