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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朗格多克蠍的家庭

  在解決生活中的問題時求助於科學書籍收穫是不大的;這時候,應孜孜不倦地對事實進行探討,這比藏書豐富的書櫥有用得多。在許多情況下,無知反倒更好,腦子可以自由思考,無先入為主之見,不致陷入書本所提供的絕境。我剛剛再一次地體會到這一點。

  一篇解剖學論文,而且還出自大師之手,告訴我說,朗格多克蠍九月份有家庭之累。唉!我要是沒翻閱這篇論文該多好!至少在我們地區的氣候條件下,朗格多克蠍的繁殖期要大大地早於論文中所說的月份。不過,好在我沒太受這篇論文的影響,要不然我傻等到九月份,那就什麼也看不到了。我苦苦地觀察了三年,簡直等得人困馬乏,心灰意冷,但還是沒有看到我預想會是非常有意思的那個場景。環境並無異常,可我卻莫名其妙地坐失良機,白白地浪費了一年時間,而且我也許都想放棄對這個問題的研究。

  沒錯兒,無知可能有益;拋開老路,可以發現新東西。我們的著名大師之一從前曾這麼教導過我,他就不怎麼相信已知的課本知識。有一天,巴斯德[24]未事先通知,突然按響我家的門鈴,就是那位很快就將聞名遐邇的巴斯德本人。我當時已深知其名了。我早就拜讀過這位學者的有關酒石酸不對稱結構的大作了;我也懷有濃厚的興趣一直關注著他對纖毛蟲綱生殖問題的研究。

  每個時代都有其科學的奇思妙想。我們今天有進化論,而那個時代卻有自生論。巴斯德憑藉自己人為決定其有菌無菌的燒瓶,按照自己那嚴謹而簡單的絕妙實驗,把一個無理的謬論給徹底推翻了,依據這一謬論,腐敗物內部的一種衝突性化學反應可以激發出生命來。

  我知道那個被巴斯德成功地予以澄清的有爭論的問題,所以我極其熱情地歡迎了這位著名的來訪者。他跑來找我最主要的是想請教我幾個問題。我能享有這份實不敢當的榮幸,應歸功於我乃物理和化學上的同行身份。唉!我只不過是他的一個小小的、默默無聞的同行罷了!

  巴斯德巡視阿維尼翁地區的目的是瞭解養蠶業。幾年來,各個養蠶場一片惶恐,被一些搞不清的災害弄得凋敝不堪。蠶寶寶們無緣無故地就發生潰爛,繼而變硬,成了一些石灰膏殼的蠶仁硬皮豆了。蠶農們手足無措,眼看著自己的一項主要收成化為烏有,付出這麼多心血和錢財,落得個把一屋一屋的蠶扔進肥料堆裡去。

  我們就猖獗的災害進行了一番交談;談話開門見山:

  「我想看看蠶繭,」來訪者說,「我還從來沒見過蠶繭,只是知道其名而已。您能幫我弄一些來看看嗎?」

  「這很好辦。我的房東就是經營蠶繭生意的,我們門對門。請您稍等片刻,我去給您弄一些來。」

  我三步兩步地就跑到鄰居家裡。我衣服口袋裡裝滿了蠶繭後回來了,把蠶繭拿出來給大學者看。他拿起一個,在手指間翻過來掉過去地觀看,那份好奇勁兒,猶如我們在看一件來自天涯海角的奇異物品似的。他在耳邊搖了搖。

  「還響哩,」他極為驚訝地說,「裡面有東西。」

  「當然有。」

  「什麼東西呀?」

  「蠶蛹。」

  「什麼,蠶蛹?」

  「是一種木乃伊似的東西,幼蟲在裡面逐漸變化,最後變成蝴蝶。」

  「在所有的蠶繭裡面都有這個東西嗎?」

  「當然,蠶吐絲結繭就是要保護蛹的。」

  「啊!」

  他沒再說什麼,就把蠶繭裝進衣兜裡去了,大概留待空閒時去探究蠶蛹這個重大的新生事物。他的這種胸有成竹的非凡自信令我驚歎。巴斯德不瞭解蠶、繭、蛹變形的知識,卻前來為蠶謀求新生。古代的體育教師們出場表演時是一絲不掛的。我們的這位與養蠶業災害作鬥爭的神奇勇士同他們一樣,奔向角鬥場時也是赤身裸體的,也就是說他對欲救其出災難的那種昆蟲連最起碼的常識都沒有。我為之驚訝不已,而且遠勝於此,我感到為之嘆服。

  對下面的問題我就不怎麼驚奇了。巴斯德當時還關心一個問題,就是通過加溫提高酒的質量的問題。他突然轉換話題說道:

  「帶我看看您的酒窖。」

  帶他看我的酒窖?我那寒酸的酒窖?憑我那當教師的微薄薪水我連喝點酒都喝不起,所以我常常抓把紅糖和蘋果絲放進一隻罎子裡發酵,為自己弄點酸不溜丟的劣質蘋果酒喝喝!我的酒窖!要看我的酒窖!何不看看我的一桶桶陳年佳釀呀!我的酒窖!那還能叫酒窖嗎?!

  我感到狼狽不堪,一再地支吾躲閃,試圖轉換話題。但是他卻不肯罷休,說道:

  「請您帶我看看您的酒窖。」

  他這麼一個勁兒地堅持,我也就沒法拒絕了。我用手指指廚房角落裡的一把沒有椅墊的椅子,上面放著一隻容量有十二升左右的大肚罎子。

  「我的酒窖,那就是,先生。」

  「這就是您的酒窖?」

  「我沒別的酒窖了。」

  「都在這兒了?」

  「唉!是的,都在這兒了。」

  「啊!」

  他沒再說什麼。學者沒有發表任何看法。看得出來,巴斯德並不瞭解這種平民百姓稱之為「瘋奶牛」的口味重的菜肴。如果說我的酒窖——那把舊椅子和拍著空空響的大肚罎子——沒就利用加熱來抑制發酵的問題發表看法的話,那它卻雄辯地談到了我那位赫赫有名的來訪者似乎並不懂得的另一件事情。一種微生物逃過了他的眼睛,而且是最可怕的微生物中的一種:扼殺堅強意志的厄運這種微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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