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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昆蟲的習性

  ▼蟬和螞蟻的寓言

  無論是有關人類的還是有關動物的,聲譽尤其是由故事傳說促成的,而童話則更勝故事一籌。特別是昆蟲,如果說它無論以哪種方式都會吸引我們,那是因為有著許許多多有關它的傳說,而這種傳說的真實與否則是無關緊要的。

  譬如,有誰不知道蟬的?起碼也聞聽其名吧。在昆蟲學領域中,還能找到如它那樣名聲很大的昆蟲嗎?它那鍾情於歌唱而不顧未來如何的聲名,早在我們記憶訓練之初便已被當做素材了。人們用易學好懂的短小詩句告訴我們,當寒風四起,嚴冬來臨時,一無所有的蟬便跑到其鄰里螞蟻那兒去喊餓求食去了。乞食者不受歡迎,遭到不堪忍受的諷刺挖苦,這反而讓它名聲大震。螞蟻說了如下的兩句雖簡短卻粗俗無情的話語:

  您先前唱了又唱!我聽著舒服,
  好呀,您現在就跳吧。

  這兩句話給蟬帶來的聲譽遠勝於它精湛的演唱威名。這深深地印入孩子們的心靈深處,永不會磨滅。

  蟬生活在油橄欖生長的地區,大多數人並不知道其歌唱本領,但它在螞蟻面前的落泊沮喪樣兒,無論大人還是孩子全都知曉。名聲即源於此!一個是如同自然史一樣的其道德受到踐踏的極具爭議的故事,一個其全部好處就在於又短又小的奶媽說的故事,它是一種聲譽的基礎,而這種聲譽將會像《小拇指》中的靴子和《小紅帽》中的烙餅一樣牢牢地支配著歲月留下的殘存記憶[1]。

  兒童是極為優秀的記憶器。習慣、傳統一旦存入其記憶庫,就無法抹去。蟬的大名應歸功於兒童,是他們在最初學著背誦時,磕磕巴巴地說出了蟬的不幸遭遇。構成寓言基本內容的那些荒謬淺薄的東西因他們而將保存下去:嚴寒來臨時,蟬將永遠挨凍受餓,儘管冬天已不再有蟬了;蟬將永遠乞討幾顆麥粒,儘管它那嬌嫩的吸管根本就吸不進這種食物;蟬還將討要蒼蠅和蚯蚓,儘管它從來不吃它們。

  這些荒唐的錯誤,責任究竟在誰呢?在拉·封丹[2],他的大部分寓言因觀察之細微,頗讓我們著迷,但有關蟬的描述卻是考慮欠佳的。他的寓言裡最早的那些主角,如狐狸、狼、貓、山羊、烏鴉、老鼠、黃鼠狼以及其他許許多多動物,他非常熟悉,所以他在跟我們講述它們的事情和動作時,惟妙惟肖,入木三分。它們是一些高地的動物,是他的鄰居,是他的常客。它們公開的和私下的生活都是他天天所見的,但是,在兔子雅諾歡蹦亂跳的地方,是見不到蟬的。拉·封丹從來沒有聽見過它歌唱,從來沒有看見過它。他以為,這個著名的歌唱家肯定是一種蚱蜢。

  格蘭維爾[3]的畫筆儘管與拉·封丹寓言配合得相得益彰,但也犯了同樣的錯誤。在他的插圖裡,螞蟻一副勤勞的家庭主婦的打扮。它站在門檻上,身旁是大袋大袋的麥子,不屑地背對著伸著爪子——對不起,伸著手——的乞討者。頭戴十八世紀闊邊女帽,腋下夾著吉他,裙擺被凜冽寒風吹貼在小腿肚子上,這就是那第二個人物的形象,與蚱蜢一模一樣。格蘭維爾同拉·封丹一樣,也沒弄清楚蟬的真實模樣,他栩栩如生地再現了那個以訛傳訛的錯誤。

  在這個內容貧乏的小故事裡,拉·封丹只不過是拾了另一位寓言作家的牙慧而已。蟬備受螞蟻冷遇的傳說如同利己主義,也就是說如同我們的世界一樣,歷史久遠了。古雅典的孩童背著滿袋無花果和油橄欖去上學時,嘴裡就已經像是背書似的在嘟囔這個故事了:「冬天到,螞蟻們把自己受潮的食物搬到太陽下曬乾。突然間,一隻饑腸轆轆的蟬跳上前來求乞。它想討幾粒糧食。吝嗇的螞蟻們回答說:『你夏日裡歡唱,那冬天你就蹦跳吧。』」儘管這個情節有點枯燥,但那正是拉·封丹的有悖常理的主題。

  可這個寓言正是源自希臘,那是有名的盛產油橄欖、蟬非常多的地方。難道伊索[4]果真像傳說所說的那樣就是這則寓言的作者嗎?這令人懷疑。不過,這也無關緊要,因為那位講故事的人是希臘人,是蟬的老鄉,他應該對蟬頗為瞭解。在我們村子裡,那種缺少見識的農民,也會知道冬天根本就沒有蟬。冬季來臨,必須為油橄欖樹培土時,村子裡凡是用鍁鏟土的人都認得蟬的初始形態——幼體——的。他們在小路邊成百上千次地看見過它,知道夏季來臨時,這個幼體是如何從自己修建的圓洞中鑽出地面的,知道它如何抓掛在細樹枝上,背上裂開一道縫,蛻去比硬羊皮紙還要硬的外殼,變成淺草綠色,然後又變成了褐色,成了一隻蟬。

  阿蒂卡[5]的農民並不傻,他們也注意到了最不開眼的人都能看出的情況,他們對我那些鄉巴佬鄉鄰十分清楚的東西也是知道的。這則寓言的作者,不管他是哪位文人,都是處於最有利的條件之下,對這類事情肯定是十分瞭解的。那麼,他故事的這種謬誤是源自哪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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