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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


  ▼五

  我已經是第三次拒絕接待指導神甫了。我跟他沒有什麼可說,我不想說話。反正我很快又會見到他。我現在感興趣的是逃避死刑,是要知道判決之後是否能找到一條生路。當局又給我換了一間牢房。在這裡,我一躺下,就可以望見天空,也只可能望見天空。我整天整天地看著天空中從白晝到黑夜色彩明暗的變化。躺著的時候,我雙手枕在頭下,等待著什麼。我不知想過多少次,是否在那些被判死刑的罪犯中也曾有人逃脫了那部無情的斷頭機,掙脫了執法者的繩索,在處決之前消失得無影無蹤。這樣想時,我就責怪自己過去沒有對那些描寫死刑的作品給予足夠的注意。世人對這類問題必須經常關注,因為誰也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落在自己頭上。

  像大家一樣,我也看過一些報紙上的這類報道。但肯定會有一些這方面的專著,而過去我是從沒有興趣去看的。也許,在那些書裡,我可以找到逃脫極刑的敘述。那我就會知道,至少有過那麼一次,絞刑架的滑輪突然停住了,或者是出自某種難以防止的預謀,一個偶然事件與一個湊巧機遇發生了,僅僅只發生那麼一次,最終改變了事情的結局。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這對我就足夠了,剩下的事自有我的良心去料理。

  報紙上經常高談闊論對社會的欠債問題。照它們的說法,欠了債就必須償還。但是,只在想像中欠了社會的債,就談不上要償還了。重要的是,要有逃跑的可能性,要一下就跳出那不容觸犯的規矩,發狂地跑,跑,就可以給希望提供種種機會。當然,所謂希望,就是在街道的某處,奔跑之中被一顆流彈擊倒在地。儘管作了這麼一番暢想,但現實中沒有任何東西允許我去享受這種奇遇,所有的一切都禁止我作此非分之舉,那無情的機制牢牢地把我掌握在手中。

  雖然我善良隨和,也不能接受這判決咄咄逼人的武斷結論。因為,說到底,在以此結論為根據的判決與此判決宣佈之後堅定不移地執行過程之間,存在著一種可笑的不相稱。判決在二十點鐘而不是在十七點鐘宣佈,就很可能是另一個樣子,它是由一些煞有介事、換了新襯衣的人作出的,而且是以法蘭西人民(既不是德國人民,也不是中國人民)的名義作出的,而法蘭西人民這個概念又並不確切,在我看來,所有這一切就使得這個判決大大喪失了它的嚴肅性。然而,我不得不承認,從它被作出的那一秒鐘起,它就是那麼確切無疑,嚴峻無情,像眼前我的身體所依靠的牢房牆壁一樣。

  在這個時候,我想起了媽媽對我講過的一件有關我父親的往事。我沒有見過我父親。對他這個人,我所知道的全部確切的事,也許要算媽媽告訴我的那些了:有一天,他去看處決一個殺人兇犯。他一想到去看殺人,心裡就不舒服,但他還是去了,回來嘔吐了一早晨。自從我聽了這件事後,我對父親就有點厭惡了。現在,我理解了,他當時那麼做是很自然的事。我過去怎麼沒有看出執行死刑是最重要不過的事呢,怎麼沒有看出,使一個人真正感興趣的,歸根結底就是這麼一件事呢!如果有朝一日我出了這個監獄,一定要去看所有的執行死刑的場面。我相信,我這樣想是錯了,不該設想這種可能性。因為,我一想到如果某一天早晨我自由了,站在警察的繩索後面,也可以說,是站在另外一邊,充當觀眾來看熱鬧,看完之後又嘔吐一場,一想到這些,我就感到有一陣惡毒的喜悅湧上心頭,但這是不理智的。我不該讓自己有這些胡思亂想,因為這樣一想,我就感到全身冷得可怕,在被窩裡縮成一團,牙齒打戰,難以自禁。

  當然,誰也不可能做到永遠理智。比方說,有好些次,我就制定起法律來。我改革了刑罰制度,我注意到最重要的是要給被判處決者一個機會。即使是千分之一的機會,也足以把很多的事情都安排好。這樣,我覺得人就可以發明一種化學合成品,服用後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可使受刑者死去(我想的就是受刑者)。條件是,讓受刑者本人事先知道。經過反復考慮,冷靜權衡,我認為斷頭臺的缺點就是沒有給任何機會,絕對沒有。一錘落定,絕無回旋,受刑者必死無疑。那簡直就是一樁鐵板釘釘的公案,一個不可更改的安排,一份已經談妥了的協議,再沒有回旋餘地。如果由於特殊情況,那斷頭機失靈,那就又得再砍一次。因此產生了一個令人煩惱的問題,那就是被處決者還得期望斷頭機運轉正常。我這裡說的是不完善的一方面。在某種意義上,事情的確如此。但是在另一種意義上,我不能不承認,整個嚴密機制的全部奧秘也在於此。總而言之,被處決者在精神上不能不與整個機制配合。他要關心的就是一切運轉正常,不發生意外。

  我不得不承認,到目前為止,我在這些問題上的想法有些是不正確的。比如說,不知是什麼原因,我長期來一直以為上斷頭臺,要一級一級走上去。現在我認為,這是因為1789年大革命的緣故,也就是說,在這些問題上,人們教給我或讓我是這麼認識的。但是,有一天早晨,我回想起一張刊登在報紙上的照片,那是對一次轟動一時的處決場面的報道。實際上斷頭機就平放在地上,再簡單不過。它比我想像的要窄小許多。我過去沒有早看出這點,這真有點怪。

  照片上那台斷頭機外觀上精密、完美、光潔閃亮,使我大感驚奇。一個人對他所不瞭解的東西,總是會有一些誇張失真的想法。我應該看到,其實一切都很簡單:斷頭機與被處決的人都在平地上,被處決的人朝機器走過去,他走到它跟前,就像碰見了另一個人一樣。當然,這是件討厭的事。登上斷頭臺,想像力可以發揮作用,把這想像為升上天堂。實際上,斷頭機毀滅了一切,一個人被處死,無聲無息,真有點丟臉,但準確無誤,快捷了當。

  還有兩件事是我牽腸掛肚、念念難忘的,那就是黎明與我的上訴。其實,我一直在說服自己,儘量不再去想它。我躺著的時候,仰望天空,努力對它感興趣。它變成綠色時,就是黃昏來到了。我再努一把力,轉移我的思路。我聽見自己的心在跳動,我不能想像伴隨著我這麼多年的心跳聲,有朝一日會停止。我從未有過真正的想像力。但我還是試圖想像出心跳聲不再傳到腦子裡的那短暫的片刻。即使如此,我仍然是白費了力氣,黎明與上訴還是縈繞腦際。我最後對自己說,最合情合理的辦法,就是不要勉強自己。

  我知道,他們總是黎明時來提人。因此,我整夜全神貫注,等待黎明。我從來都不喜歡凡事突如其來,措手不及。要是有什麼事發生,我更喜歡有所準備,這就是為什麼我只在白天睡一睡,而整個夜晚都耐心地等候著日光照上天窗。最難熬的是朦朦朧朧的破曉時分,我知道他們都是此時此刻動手的。一過了午夜,我就等著,窺伺著。我的耳朵從來沒有聽見過這麼多聲音,沒有分辨出過這麼細微的聲響。我可以說,在這段時期裡,我總算還有運氣,沒有聽見來提我的腳步聲。

  媽媽過去常說,一個人即使倒霉決不會時時事事都倒霉。每當天空被晨光染上了色彩,新的一天又悄悄來到我牢房時,我就覺得她說得很有道理。因為,我本來是可能聽到腳步聲的,我的心本來也是可能緊張得炸裂的。甚至,最輕微的窸窣聲也會使我奔到門口,把耳朵緊貼在門上,狂亂不知所措地等著,聽見自己的呼吸粗聲粗氣,就像狗的喘氣聲,因而感到非常恐懼,但終究我的心沒有被嚇得炸裂,我又多活了二十四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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