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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


  檢察官坐下後好久一會兒,大廳裡靜寂無聲。我因為悶熱與驚愕而頭昏腦漲。庭長咳了兩聲,清清嗓子,用很低的聲音問我有沒有話要說。我站了起來,由於我憋了好久,急著要說,說起來就有點沒頭沒腦,我說我並沒有打死那個阿拉伯人的意圖。庭長回答說,這是肯定的,又說到目前為止,他還沒有搞清楚我為自己辯護的要領,希望在聽取我律師的辯護詞之前,我先說清楚導致我殺人的動因。我說得很急,有點兒語無倫次,自己也意識到有些可笑,我說,那是因為太陽起了作用。大廳裡發出了笑聲。我的律師聳了聳肩膀,馬上,庭長就讓他發言了。但他說,時間不早了,他的發言需要好幾個鐘頭,他要求推遲到下午再講。法庭同意了。

  下午,巨大的電扇不斷地攪和著大廳裡混濁的空氣,陪審員們手裡五顏六色的小草扇全朝一個方向扇動。我覺得我的律師的辯護詞大概會講個沒完沒了。有一陣子,我是注意聽了,因為他這樣說:「的確,我殺了人。」接著,他繼續用這種語氣講下去,每次談到我這個被告時,他都自稱為「我」。我很奇怪,就彎下身子去問法警這是為什麼,法警要我別出聲,過了一會兒,他說:「所有的律師都用這個法子。」

  我呢,我認為這仍然是把我這個人排斥出審判過程,把我化成一個零,又以某種方式,由他取代了我。不過,我覺得我已經離這個法庭很遠了,而且,還覺得我的律師很可笑。他很快就以阿拉伯人的挑釁為由替我進行辯護,然後,他也大談起我的靈魂,但我覺得他的辯才遠遠不如那位檢察官。他這樣說:「我本人,我也研究過被告的靈魂,但與檢察機構這位傑出的代表相反,我發現了一些東西,而且我可以說,這些東西是一目了然的。」

  他說,他看到我是一個正經人,一個循規蹈矩的職員,不知疲倦,忠於職守,得到大家的喜愛,對他人的痛苦富有同情心。在他看來,我是一個模範兒子,盡了最大的努力供養母親。最後,由於希望老太太得到我的能力難以提供的舒適生活,才把她送進了養老院。他又補充說:「先生們,我很奇怪,有關人士竟對養老院議論紛紛,大加貶損。說到底,如果要證明養老院這種設施的用處與偉大,只需指出這些機構全是由國家津貼的就行了。」不過,他沒有談到葬禮問題,我覺得這是他辯護詞的一個漏洞。由於這些長篇大論,由於人們一小時又一小時、一天又一天沒完沒了地評論我的靈魂,我似乎覺得,所有這一切都變成了一片無顏無色的水,在它面前我感到暈頭轉向。

  最後,我只記得,正當我的律師在繼續發言時,一個賣冰的小販吹響了喇叭,聲音從街上穿過一個個大廳與法庭,傳到了我耳邊,對過去生活的種種回憶突然湧入我的腦海,那生活已經不屬於我了,但我從那裡確曾得到過我最可憐、最難以忘懷的快樂,如夏天的氣味、我所熱愛的街區、傍晚時的天空、瑪麗的笑聲與裙子。我覺得來到法庭上所做的一切都毫無用處,這使我心裡堵得難受,只想讓他們趕緊結束,我好回到牢房裡去睡大覺。所以,我的律師最後大聲嚷嚷時,我幾乎沒有聽見。他說,陪審員先生們是不會把一個因一時糊塗而失足的老實勞動者送上死路的,他要求對我已犯下的罪行予以減刑,因為對我最實在的懲罰,就是讓我終身悔恨。法庭結束辯論,我的律師筋疲力盡地坐下。但他的同事都走過來跟他握手,我聽他們說:「棒極了,親愛的。」其中的一人甚至拉我來幫腔:「嗨,怎麼樣?」我表示同意,但我的恭維言不由衷,因為我實在太累了。

  外面,天色已晚,也不那麼炎熱了。我聽見從街上傳來的一些聲音,可以想像已經有了傍晚時分的涼爽。大廳裡的人都在那裡等著,其實大家所等的事情只關係我一個人。我看了看整個大廳,情形與頭一天完全一樣。我又碰見了那個穿灰色上衣的新聞記者和那個像機器人的女子的目光。這使我想起了,在整個審訊過程中我都沒有用眼光去搜索瑪麗。我並沒有忘記她,而是因為我要應付的事太多了。這時,我看見她坐在塞萊斯特與雷蒙之間,她向我做了個小小的手勢,仿佛在說:「總算完了!」我看見她那略顯憂傷的臉上泛出了一絲笑容,但我感到自己的心已經對外封閉,甚至無法回答她的微笑。

  全體法官又回來了。庭長向陪審團很快地念了一連串問題。我聽見有「殺人犯」……「預謀」……「可減輕罪行的情節」等。陪審團走出大廳,我也被帶到我原來在裡面等候的那個小房間。我的律師也來了,他滔滔不絕,以從來沒有過的自信心與親切態度跟我說話。他認為一切順利,我只需坐幾年牢或者服幾年苦役即可完事。我問他,如果判決嚴厲的話,我是否還有上訴的機會。他對我說沒有。他的策略是,訴訟當事人放棄提出意見,以免引起陪審團的反感。他向我解釋說,不能無緣無故就不服判決,提出上訴。我覺得這是顯而易見的道理,也就同意了他的意見。其實,冷靜地加以考慮,這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否則,要耗費的公文狀紙就會太多。我的律師又說:「無論如何,上訴是允許的,但我有把握,判決肯定對你有利。」

  我們等了很久,我想大概有三刻鐘。最後,又響起了鈴聲。我的律師先走了,走時對我說:「庭長要宣讀對雙方辯論的評語了,待一會兒,宣讀判決詞的時候,會讓您進去的。」我聽見一陣門響,一些人在樓梯上跑過,聽不出離我多遠。接著,我聽見大廳裡有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讀什麼。鈴聲又一次響起,門開了,我一出現,大廳裡就鴉雀無聲,真是一片死寂,我看見那個年輕的新聞記者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我突然產生一種奇異的感覺。我沒有朝瑪麗那邊看。我已經沒有時間去看了,因為庭長用一種奇怪的方式向我宣佈,將要以法蘭西人民的名義,在一個廣場上將我斬首示眾。這時,我才覺得自己弄明白了審訊過程中我在所有聽眾臉上看到的表情意味著什麼。我確信那就是另眼相看。法警對我很溫和了,律師把他的手放在我的腕上。我這時什麼都不想了。庭長問我是不是有話要說,我考慮了一下,說了聲「沒有」,立刻就被帶出了法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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