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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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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廳裡越來越悶熱,我看見好些在場者都在用報紙給自己扇風。這樣,就造成了一陣持續不斷的紙張嘩啦嘩啦聲。庭長做了一個手勢,執達員很快就拿來三把稻草編織的扇子,三位法官立刻就扇將起來了。 對我的審問開始了。庭長語氣平和地向我發問,甚至我覺得他帶有一絲親切感。雖然我不厭其煩,他還是先要我自報身份、籍貫、年齡。我自己一想,這也是自然而然、合情合理的,萬一把某甲當做某乙來審一通,豈不是一件極為嚴重的事情?接著,庭長又開始複述了我所犯下的事情,每念三句就問我一聲:「是這樣的嗎?」對此,我總是根據律師的囑咐回答說:「是的,庭長先生。」這一個程序拖了很長的時間,因為庭長複述得很詳細。在此過程中,記者們都在作筆錄。我感到那個最年輕的記者與那個自動機器般的小個子女人,一直用眼光盯著我。像坐在電車板凳上的一排陪審員全都轉身向著庭長,專心傾聽。庭長咳嗽了一聲,翻閱了一下卷宗,一邊扇著扇子,一邊轉向我。 他說他現在要涉及幾個表面上跟案子無關、但實際上是關係頗大的問題。我知道他也要談媽媽的問題了,這時,我感到自己對此是厭煩透了。他問我,為什麼要把媽媽送進養老院,我回答說,因為沒有錢雇人照料她的生活起居。他又問我,就我個人而言,這樣做是否使我心裡難過,我回答說,不論是我媽媽還是我自己,並不期望從對方那裡得到什麼,而且也不期望從任何人那裡得到什麼,我們兩人都已經習慣我們這種新式的生活。於是,庭長說他並不想強調這個問題,接著,他問檢察官是否有其他的問題要向我提出。 檢察官半轉過身來,沒有正眼瞧我,說如果庭長准許的話,他想知道我當時獨自回到泉水那裡,是否懷有殺死阿拉伯人的意圖。我說:「沒有。」他又說:「既然如此,那當事人為什麼要帶著武器,而且偏偏直奔這個地方呢?」我說純屬偶然。檢察官著重強調了一句,語氣陰壞陰壞的:「暫時就說這些。」接著,事情進行得有點凌亂,至少我有這種印象。經過一番私下磋商之後,庭長宣佈休庭,聽取證詞則推遲到下午進行。 我沒有時間做過多考慮,他們就把我帶走,裝進囚車,送回監獄吃午飯。這一切進行得匆匆忙忙,沒有花什麼時間,待我剛來得及感到很累的時候,他們又來提我上庭了。一切都又重來一遍,我被帶進同樣的大廳,面對著同樣那些面孔。不同的只是大廳裡更加悶熱了,就像發生了奇跡一樣,每個法官、檢察官、我的律師與一些記者,都手執一把草扇。那個年輕的記者與那個瘦小的女士也已在座,但這兩人卻不扇扇子,而是仍然一言不發地緊盯著我。 我擦了擦臉上的汗,直到我聽見傳喚養老院院長上庭作證時,我才稍微意識到自己所處的場合與處境。檢察官問他我的媽媽對我是否常有怨言,他說是的,但又補充說,經常埋怨自己的親人,這差不多是養老院的老人普遍都有的怪癖。庭長要他明確指出媽媽是否對我把她送進養老院一事有怨言,院長也回答說是。但對這個問題,他沒有作補充說明。接著,庭長又向他提出另一個問題,對此,他回答說,他對我在下葬那天的平靜深感驚訝。然後,他又被問及他所說的平靜是指什麼,他看了看自己的鞋尖,說是指我不願意看媽媽的遺容,我沒有哭過一次,下葬之後立刻就走,沒有在墳前默哀。他說,還有一件事使他感到驚訝,那就是殯儀館的人告訴他,我不知道媽媽的具體歲數。 說到這裡,大廳裡一時寂靜無聲,庭長要養老院院長確認所講的就是我,院長沒有聽清楚這個問題,牛頭不對馬嘴地回答說:「這就是法律。」接著,庭長又問檢察官還有沒有問題要問證人,檢察官大聲嚷道:「噢!沒有了,這已經足夠了。」他的聲音如此響亮,他的目光如此揚揚得意,朝我一掃,使得我多年以來第一次產生了愚蠢的想哭的念頭,因為我感到所有這些人是多麼厭惡我。 庭長又問了陪審團與我的律師有沒有問題要問,然後要養老院的門房上庭作證。門房也像其他人那樣,履行了同樣的程序。走過我面前時,他瞧了我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他回答了向他提出的問題。他說我不想見媽媽的遺容,說我抽了煙、睡了覺、喝了牛奶咖啡。這時,我感到有某種東西激起了全大廳的憤怒,我第一次覺得我真正有罪。庭長要門房把喝牛奶咖啡與抽煙的經過再複述了一遍。檢察官看了看我,眼睛裡閃爍著嘲諷的目光。 這時,我的律師問門房當時是否跟我一道抽煙來著。但檢察官猛然站起來,激烈反對這個問題說:「在這裡,究竟誰是罪犯?這種為了削弱證詞的力量而不惜給證人抹黑的做法,究竟是什麼做法,但這份證詞是無可辯駁的,並不因抹黑伎倆而減色!」儘管如此,庭長仍然要門房回答上述問題。那老頭兒難為情地說:「我知道當時我也不應該抽煙,但先生遞給我一支,我不敢拒絕。」最後,他們問我有沒有要補充的。我回答說:「沒有,我只想說,證人沒犯錯,當時我的確遞了一支煙給他。」 這時,門房有點驚奇地看了看我,還帶有一種感激的神情。他遲疑了一下,說牛奶咖啡是他請我喝的。對此,我的律師得意揚揚地叫了起來,說陪審團一定會重視這一點的。而檢察官卻在我們頭上像雷鳴一樣大聲吼道:「是的,陪審員先生們會注意這一點,不過他們會認定,一個非親非故的人完全可以送上一杯咖啡,但一個兒子面對著生他育他的那個人的遺體,就應該加以拒絕。」這時,門房回到自己的坐位上去了。 輪到多瑪·貝雷茲作證了,執法員一直把他扶到證人席上。貝雷茲說,他主要是認識我媽媽,跟我只見過一次面,就是下葬的那天。法官問他那天我有些什麼表現,他回答說:「諸位都明白,我自己當時太難過了,所以,我什麼都沒有看見,難過的感情使我沒有去注意。因為對我來說,那是天大的悲痛,我甚至都暈倒了。因此,我不可能去注意這位先生。」檢察官問他,是不是至少看見了我哭。貝雷茲說沒有看見。 檢察官於是說:「陪審團的諸位會重視這一點的。」但我的律師惱火了,他以一種我覺得是頗為誇張的語氣問貝雷茲,他是否看見了我沒有哭?貝雷茲回答說沒有看見。這一問一答引起了哄堂大笑。我的律師一邊挽起自己的一隻衣袖,一邊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這就是這場審訊的形象,所有一切都是真的,但又沒有任何東西是真的!」檢察官板著臉,用鉛筆在他的文件上戳戳點點那些標題。 審訊暫停了五分鐘,這時,我的律師對我說,事情進行得再好不過。接著,法庭傳喚塞萊斯特作證,他是由被告方提名出庭的,而被告方,就是我。塞萊斯特不時把目光投向我這一邊,手裡不停地擺弄著一頂巴拿馬草帽。他穿著一身新衣服,那是他好幾個星期天跟我一道去看賽馬時穿的。但我現在記得他當時沒有戴硬領,因為只有一隻銅紐扣扣住了他襯衫的領口。庭長問他我是不是他的顧客,他說:「是的,但也是一個朋友。」問及他對我的看法時,他回答說我是個男子漢;問及他此話是什麼意思時,他回答說誰都知道此話的意思;問及他是否注意到我是一個封閉孤僻的人時,他只回答說我是個從不說廢話的人。 檢察官問他我到他飯店吃飯,是否按時付款。塞萊斯特笑了,他說:「這是我與他之間的私事。」又問及他對我的罪行有什麼看法時,他把兩手放在欄杆上,可以看得出來,他事先對此是有所準備的,他這樣答道:「在我看來,這是一樁不幸事故。不幸事故,誰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它叫你無法預防。嗨!所以在我看來,這是一樁不幸事故。」他還要繼續講下去,但庭長對他說他已經說得很清楚了,謝謝他。這時,塞萊斯特待在那裡,不知所措。他大聲表示,他還要繼續發言。庭長要求他講得簡短一些。他又重複了一遍,說這是個不幸事故。庭長打斷他說:「是的,當然是不幸事故,但我們在這裡就是為了審理這類不幸事故。我們向您表示感謝。」似乎他已竭盡了自己的心力,充分表現出了作為朋友的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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