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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


  ▼三

  我可以說,一個夏天接著一個夏天,其實過得也很快。我知道,天氣開始愈來愈熱時,我就會碰到若干新的情況。我的案子定在重罪法庭最後一輪中審理,這一輪將於六月底結束。開庭進行公開辯論時,外面的太陽正如火如荼。我的律師向我保證,審訊不會超過兩三天。他補充說:「再說,到那時,法庭會忙得不可開交,因為您的案子並不是那一輪中最要緊的一樁。在您之後,緊接著就要審一樁弑父案。」

  早晨七點半鐘,執法人員來提我,囚車把我送到法院。兩名法警把我帶進一間陰涼的小房間,我們坐在一扇門旁候著,隔著門,可以聽到一片談話聲、叫喚聲、挪動椅子聲,吵吵嚷嚷的,使我覺得像本區那些節日群眾聚會、音樂演奏完之後,人們就一哄而上,清理場地,準備跳舞。法警告訴我得等一會兒才開庭,其中的一人遞給我一支煙,我謝絕了。不一會兒,他問我是不是「心裡害怕」。我回答說不。我甚至說,在某種意義上,我倒挺有興趣見識見識如何打官司,我這一輩子還從來沒有見過打官司呢。另一個法警接我的話茬說:「這倒也是。不過,見多了就累得慌。」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一個小電鈴響了。他們給我摘下手銬,打開大門,帶我走到被告席上。整個大廳,人群爆滿。儘管窗口掛著遮簾,陽光仍從一些縫隙透射進來,大廳裡的空氣已經很悶熱了。窗戶仍然都關著。我坐下來,兩名法警一左一右看守著我。這時,我才看清我面前有一排面孔,他們都盯著我,我明白了,這些人都是陪審員,但我說不清這些面孔彼此之間有何區別。我只是覺得自己似乎是在電車上,對面坐位上有一排不認識的乘客,他們審視著新上車的人,想在他們身上發現有什麼可笑之處。我馬上意識到我這種聯想很荒唐,因為我面前這些人不是在找可笑之處,而是在找罪行。不過,兩者的區別也並不大,反正我就是這麼想的。

  在這個門窗緊閉的大廳裡擁擠著這麼多人,這真有點使我頭昏腦漲。我朝法庭上望瞭望,沒有看清楚任何一張面孔。我現在認為,這首先是因為我沒有料想到,整個大廳的人擠來擠去,全是為了來瞧瞧我這個人的。平時,世人都沒有注意到我。來到法庭上,我總算明白了,我就是眼前這一片騷動的起因。我對法警表示驚訝說:「這麼多人!」他回答我說這是報紙炒作的結果。他給我指出坐在陪審員席位下一張桌子旁邊的一夥人,說:「他們就在那兒。」我問:「誰?」他說:「報社的人呀!」他認識其中的一個記者,那人也瞧見了他,並向我們走來。此人年紀不輕,樣子和善,長著一副滑稽的面孔。他很熱情地跟法警握了握手。這時,我注意到大家都在見面問好,打招呼,進行交談,就像在俱樂部有幸碰見同一個圈子裡的熟人那樣興高采烈。我也就明白了自己為什麼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受,覺得我這個人純系多餘,有點像個冒失闖入的傢伙。但是,那個記者卻笑眯眯跟我說話了,他希望我一切順利。我向他道了聲謝謝,他又說:

  「您知道,我們把您的案子渲染得有點兒過頭了。夏天,這是報紙的淡季。只有您的案子與那樁弑父案還有點兒可說的。」

  接著,他指給我看,在他剛離開的那一堆人中,有一個矮個子,那人像一隻肥胖的銀鼠,戴著一副黑邊的大眼鏡。他告訴我,此人是巴黎一家報社的特派記者,他說:

  「不過,他不是專為您而來的,因為他來報道那樁弑父案,報社也就要他把您的案子也一起捎帶上。」

  說到這裡,我又差點兒要向他道謝了。但一想,這不免會顯得很可笑。他親切地向我擺了擺手,就離去了。接著,我們又等候了幾分鐘。

  我的律師到場了,他穿著法院的袍子,由好幾個同事簇擁著。他向那些記者走去,跟他們握手,互相打趣說笑,都顯得如魚得水,輕鬆自在,直到法庭上響起鈴聲為止。於是,大家各就各位。我的律師走到我跟前,握了握我的手,囑咐我回答問題要簡短,不要主動發言,剩下的事則由他來代勞。

  在左邊,我聽見椅子往後挪動的聲音,我看見一個細高身材的男人,身披紅色的法袍,戴著夾鼻眼鏡,仔細地理了理法袍坐了下來。此人就是檢察官。執達員宣佈開庭。與此同時,兩個大電扇開動起來,發出嗡嗡的聲響。三個審判員,兩個穿黑衣,一個穿紅衣,夾著卷宗進了大廳,快步向俯視著全場的審判台走去。穿紅衣的庭長坐在居中的高椅上,把他那頂直筒無邊的高帽放在面前,用手帕拭了拭自己小小的禿頭,宣佈審訊開始。

  記者們已經手中握筆,他們的表情都冷漠超然,還帶點嘲諷的樣子。但是,他們之中有一個特別年輕的,穿一身灰色法蘭絨衣服,系一根藍色領帶,把筆放在自己面前,眼睛一直盯著我。在他那張有點不勻稱的臉上,我只注意到那雙清澈明淨的眼睛,它專注地審視著我,神情難以捉摸。而我也有了一種奇特的感覺,好像是我自己在觀察我自己。也許是因為這一點,也因為我不懂法庭上的程序,我對後來進行的一切都沒有怎麼搞清楚,例如,陪審員抽籤,庭長向律師提問,向檢察官、向陪審團提問,(每次提問的時候,陪審員的腦袋都同時轉向法官席)然後是很快地念起訴書,我只聽清楚了其中的地名與人名,然後,又是向律師提問。

  這時,庭長宣佈傳訊證人。執達員念了一些引起我注意的名字,從那一大片混混沌沌的人群中,我看見證人們一個個站起來,從旁門走出去,他們是養老院的院長與門房、多瑪·貝雷茲老頭、雷蒙、馬松、沙拉瑪諾,還有瑪麗。瑪麗向我輕輕做了一個表示焦慮的手勢。我還在納悶兒怎麼沒有早些看見他們。最後,念到塞萊斯特的名字,他也跟著站起來了。在他身邊,我認出了在飯店見過的那個身材矮小的女人,她仍穿著那件夾克衫,一副一絲不苟、堅決果敢的神氣。她的眼睛緊緊地盯著我。但我來不及考慮什麼,因為庭長開始發言了。他說雙方的辯論就要開始了,他相信用不著再要求聽眾保持安靜。他聲稱,他的職責是引導辯論進行得公平合理,以客觀的精神來審視這個案件,陪審團的判決亦將根據公正的精神作出,不論發生什麼情況,他將堅決排除對法庭秩序的任何干擾,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干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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