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局外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五 |
|
|
|
▼二 有一些事情我從來是不喜歡談的。自從我進了監獄,沒過幾天我就知道將來我不會喜歡談及我這一段生活。 過了些時候,我覺得對此段生活有無反感並不重要。實際上,在開始的幾天,我並不像是真正在坐牢,倒像是在模模糊糊等待生活中某個新的事件。直到瑪麗頭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來探視我之後,監獄生活的一切才正式開始。那時我收到她一封信,她在信裡告訴我,當局不允許她再來探視我,因為她不是我的妻子。從這天起,我才感受到我是關在監獄裡,我的正常生活已經一去不復返了。我被捕的那天,先被關在一個已經有幾個囚犯的牢房裡,他們多數是阿拉伯人,看見我進來都笑了,接著就問我犯了什麼事。 我說我殺了一個阿拉伯人,他們一聽就不再吭聲了。但過了一會兒,天黑了,他們又向我說明如何鋪睡覺用的席子,把一頭卷起來,就可以當作一個長枕頭。整整一夜,臭蟲在我臉上爬來爬去。過了幾天,我被隔離在一間單身牢房裡,有一張木板床,還有一個木制馬桶與一個鐵質臉盆。這座監獄建在本城的高地上,通過一扇小窗,可以望見大海。有一天,我正抓住鐵柵欄,臉朝著有光亮的地方,一個看守走進來,對我說有一位女士來探視我。我猜是瑪麗,果然就是她。 要到探視室去,得穿過一條長長的通道,上一段階梯,再穿過一條通道。我走進一個明亮的大廳,充足的光線從一扇寬大的窗口投射進來。兩道大鐵欄杆橫著把大廳截成了三段,兩道鐵欄杆之間有八到十米的距離,將探監者與囚犯隔開。我看見瑪麗就在我的對面,穿著帶條紋的連衣裙,臉曬成了棕褐色。跟我站在一排的,有十來個囚徒,大多是阿拉伯人。瑪麗的旁邊全是摩爾人,緊靠著的兩人,一個是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她身穿黑衣,嘴唇緊閉,另一個是沒戴帽子的胖女人,她說起話來指手畫腳,嗓門兒很大。因為鐵欄杆之間隔著一大段距離,探監者與囚徒都不得不提高嗓音對話。 我一走進大廳,就聽見一大片嗡鳴聲在高大光禿的四壁之間回蕩,強烈的陽光從天空傾瀉到玻璃窗上,再反射到大廳裡,這一切都使我感到頭昏眼花。我的單身牢房又寂靜又陰暗,來到大廳裡,得有好一會兒才能適應。最後,我終於看清了顯現在光亮中的每一張臉孔。我注意到有一個看守坐在兩道鐵欄杆之間隔離帶的盡頭。大部分阿拉伯囚徒與他們的家人,都面對面地蹲著。這些人都不大叫大嚷。雖然大廳裡一片嘈雜聲,他們仍然低聲對話而能彼此聽見。他們沉悶的低語聲從底下往上升起,匯入在他們的頭上回蕩的對話聲浪,構成了一個延綿不斷的低音部。所有這一切,都是我朝瑪麗走去時敏銳注意到的。這時,她已經緊貼在鐵欄杆上,努力朝我微笑。我覺得她很美,但我不知道如何向她表達出這個心意。 「怎麼樣?」她大聲問我。 「就這個樣子。」 「身體好嗎?需要的東西都有嗎?」 「好,都有。」 我倆一時無語,瑪麗始終在微笑著。那個胖女人一直對著我旁邊的一個人高聲大叫,那人肯定是她的丈夫,他個子高大,頭髮金黃色,目光坦誠。他們的對話早已開始,我聽到的只是一個片段: 「讓娜不願意要他!」那女人扯開嗓子嚷嚷。 「我知道,我知道!」那男人說。 「我對她說你出來後會再雇他的,她還是不願意要他。」 瑪麗也高聲告訴我雷蒙向我問好,我答了聲:「謝謝。」但我的聲音被我旁邊那個男人蓋過了,他在大聲問道:「他近來可好?」他的女人笑著回答說:「他的身體從來沒有現在這麼好過。」我左邊的是一個小個子的年輕人,他有一雙纖細的手,他一直沉默不語。我注意到他的對面是一個小個子老太太,他們兩人非常專注地相視著。但這時,我沒有工夫再去觀察他們了,因為瑪麗在高聲對我喊,要我抱有希望。我說了聲「對」,同時,我定睛望著她,真想隔著裙子摟住她的肩膀,真想撫摩她身上細軟的衣料,我沒有明確意識到,除此之外我還該抱有什麼其他的希望。但這一點肯定也是瑪麗剛才所要表達的意思,因為她一直在向我微笑。 我只看著她發亮的牙齒與她笑眯眯的眼睛,她又喊道:「你會出來的,你一出來,我們就結婚。」我回答說:「你相信嗎?」我這不過是沒話找話而已。她於是急促而高聲地說她相信,她相信我將被釋放,我們還將一同去游泳。旁邊那個女人又吼叫起來,說她有個籃子遺放在法院的書記室裡,說籃子裡放了哪些哪些東西,她得去清點查對一下,因為那些東西都很貴。另一旁的那個青年和他母親兩人仍相視無語。阿拉伯人仍蹲在地上繼續低聲交談。大廳外的陽光似乎愈來愈強,照射在窗戶上閃閃發亮。 我一直感到有點兒不舒服,真想離開大廳。噪聲使人難受。但另一方面,我又挺想和瑪麗多待一陣子。我不知道過了多少時間,瑪麗對我講她的工作,她一直不斷地微笑著。低語聲、喊叫聲、談話聲混成一片。只有我身旁的小個子青年與他母親之間,仍是無聲無息,就像孤立于喧囂海洋中的一個寂靜的小島。漸漸地,阿拉伯人都被帶走了。第一個人一帶走,其他的人就都不做聲了。那小個子老太太靠近鐵欄杆,這時,一個看守向她兒子做了個手勢,他說了聲:「再見,媽媽!」那老太太把手伸進兩道欄杆之間,向兒子輕輕擺了擺手,動作緩慢。 老太太一出大廳,立刻就進來了一個手裡拿著帽子的男人,補替她留下來的空位,看守則又帶進另一個囚犯。這兩人開始熱烈交談,但壓低了聲音,因為大廳已經安靜下來了。看守又過來領走我右邊的那個男人,他的老婆仍然扯著嗓子對他說話,全然沒有注意到此時已經用不著提高嗓門兒了,她叫道:「好好照顧你自己,小心!」接下來就該輪到我了,瑪麗做出吻我的姿勢。我在走出大廳之前又回過頭去看她,她站著未動,臉孔緊緊貼在鐵欄杆上,仍然帶著那個強顏的微笑。 就在這次見面之後不久,她給我寫了那封信。從收到這封信起,那些我從來也不喜歡談及的事情也就開始了。不論怎麼說,談這些事不該有任何誇大,我要做到這一點倒要比做別的事容易。在入獄之初,最叫我痛苦難受的是我還有自由人意識。例如,我想到海灘上去,想朝大海走去,想像最先沖到我腳下的海浪的聲響,想像身體跳進海水時的解脫感,這時,卻突然意識到自己是禁閉在牢房的四壁之中。但這種不適應感只持續了幾個月,然後,我就只有囚犯意識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