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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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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星期天,我沉睡得醒不過來,瑪麗不得不叫我、搖晃我,才使我起了床。我倆沒有吃早餐,急於早早去游泳。我感到腹中空空,頭也有點暈。抽起煙來也覺得有一股苦味。瑪麗取笑我,說我「愁眉苦臉」。她穿著一件白色麻布連衣裙,散披著頭髮。我對她說,她很漂亮,她聽了高興得笑了。 在下樓的時候,我們敲了敲雷蒙的房門。他說他正要下去。到了街上,由於我感到疲倦,也由於在屋裡時沒有打開百葉窗,到了街上,光天化日之下強烈的陽光,照在我臉上,就像打了我一個耳光。瑪麗興高采烈,歡蹦亂跳,不停地說天氣真好。我感覺好了一些,我發現我其實是肚子餓了。 我把這話告訴瑪麗,她打開她的漆布提包給我看,裡面放了我倆的游泳衣和一條浴巾。我們只要等雷蒙了,我們聽見他鎖門下樓。他穿著藍色的褲子,白色的短袖襯衫,但他戴的一頂扁扁的狹邊草帽,引得瑪麗笑了起來。他露在短袖外的胳臂很白,上面覆蓋著濃黑的汗毛,我看了有點兒不舒服。他一邊下樓一邊吹口哨,看樣子很高興。他對我說:「你好,老兄,」而對瑪麗,他則稱「小姐」。 前一天,我與雷蒙去了警察局,我證明那個女人的確「冒犯了」雷蒙。他只受到了一個警告就沒事了。警局並沒有對我的證詞調查核實。在門口,我們與雷蒙談了談前一天的事,然後,我們決定去乘公共汽車。海灘並不很遠,如果乘車去會到得更快。雷蒙認為,他那位朋友見我們早早就到了必定很高興。我們正要動身,雷蒙突然做了個手勢,要我看看對面的街上。我看見有一夥阿拉伯人正在煙鋪櫥窗前站著。他們冷冷地盯著我們,不過他們看人的方式總是這個樣子,就像被看的是石頭、是枯樹。雷蒙告訴我,左起第二人就是他說起過的那個傢伙。這時,他好像憂心忡忡。但他接著又說,過去的那件事,現在已經了結了。瑪麗不大明白我們在談什麼,就問我們是怎麼回事。我告訴她這夥阿拉伯人恨雷蒙。她要我們馬上就離開。雷蒙挺了挺身子,笑著說是該趕緊離開了。 我們朝汽車站走去,車站離我們有相當遠一段距離。雷蒙告訴我,阿拉伯人並沒有跟著我們,我回頭看了看,果然他們還待在原地未動,仍然冷冷地瞧著我們剛剛離開的那個地方。我們乘上了汽車,雷蒙頓時放鬆下來,不斷跟瑪麗開玩笑。我感覺得出來,他喜歡瑪麗,但瑪麗幾乎不答理他。時不時,她笑笑瞧著他。 我們在阿爾及爾郊區下了車。海灘離汽車站不遠,但必須經過一片俯臨大海、面積甚小的高地,由此沿坡而下,直達海灘。高地上滿是發黃的石頭與雪白的阿福花,襯托著藍得耀眼的天空。瑪麗掄著漆布提包,在空中劃圈,自得其樂。我們穿過一幢幢小型的別墅,這些別墅的柵欄或者是綠色,或者是白色,有些幢連同自己的陽臺,隱沒在桎柳叢中,有些幢則光禿禿地兀立在一片片石頭之間。快到高地邊上時,就已經能望到平靜的大海了,還有更遠處的一岬角,它正似睡非睡地橫躺在清亮的海水裡。一陣輕微的馬達聲從寂靜的空中傳到我們的耳際,遠遠的,我們看見耀眼的海面上,有一艘小小的拖網漁船緩慢駛來,慢得像是一動也沒有動。瑪麗采了幾朵鳶尾花。我們順坡而下,到了海邊,看見已經有幾個人在游泳了。 雷蒙的那位朋友住在海灘盡頭的一座小木屋裡。木屋背靠懸崖,前面支撐著屋子的樁柱則浸於海水之中。雷蒙將我們雙方作了介紹。他那位朋友名叫馬松,是個高高大大的漢子,腰粗膀壯,他的女人身材矮小,胖鼓鼓的,和善可親,講話巴黎口音。馬松立刻要我們不必客氣,說他這天早晨捕了一些魚,已經油炸好了。我對他說,他的房屋真是漂亮得很。他告訴我,星期六、星期天,還有所有的假日,他都上這裡來過,又說:「跟我的妻子,你們會合得來的。」確實不錯,他妻子跟瑪麗已經在說說笑笑了。這時,我萌生出要結婚的念頭,這也許是我生平的第一次。 馬松想去游泳,但他妻子與雷蒙不想去。我們三人走下海灘,瑪麗立即就跳進水裡。馬松與我,稍為耽擱了一會兒。他說起話來慢吞吞的,而且,不論說什麼,都要在前面加一句「我甚至還要說」,其實,他並沒有補充什麼新意。談到瑪麗,他對我說:「她真了不起,我甚至還要說,真是可愛。」接下來,我就不去注意他那句口頭語了,一心在享受陽光曬在身上的舒適感。沙子開始燙腳了。我真想下水去,卻又繼續將就了他一會兒,最後對他說「咱們下水吧」,就一頭紮進了水裡。他也慢慢地走進海水,直到站不住了,才鑽了進去。他遊的是蛙式,遊得相當糟。我只好扔下他去追瑪麗。海水清涼,遊起來很舒服。我與瑪麗雙雙遊遠了,我倆動作協調,心氣合拍,共享著同一份酣暢。 到了寬闊的海面,我們仰浮在水上,我的臉朝著天空,微波如輕紗拂面,使嘴裡流進了海水,而襲襲面紗又一一被陽光撩開。我們看見馬松遊回海灘,躺下曬太陽。遠遠望去,他儼然一龐然大物。瑪麗想和我摟在一起遊,我就從她身後抱著她的腰,她在前面用胳臂使勁劃水,我在後面用腳打水,鼎力相助,輕輕的水聲不絕於耳,直到我覺得累了。於是,我放開瑪麗,往回游去,姿勢恢復了正常,呼吸也就自如了。在海灘上,我俯臥在馬松旁邊,把臉捂在沙裡。我對他說:「真舒服。」他表示同意。不一會兒,瑪麗也上岸了。我翻過身來,瞧著她走近。她渾身海水淋淋,長髮甩在後面。她緊挨著我躺下,她的體溫與陽光的熱氣,使得我昏昏入睡了。 瑪麗推醒我,告訴我馬松已經回去,該是吃午飯的時候了。我立即站起來,因為我餓了,但瑪麗提醒我,今天我還沒有吻過她呢。這是實情,不過,我一直是想吻她的。「來,到水裡去。」她對我說。我們朝海水跑去,迎著細浪就遊了起來。我們蛙泳了幾下子,她緊貼著我,我感到她的大腿蹭著我的大腿,這時我想佔有她。 當我們回木屋的時候,馬松已經在喊我們了。我說我很餓。他立刻向他妻子表示,他喜歡我這麼不講客氣。麵包香脆可口,我狼吞虎嚥,把自己的那份魚也吃個精光。接著上桌的還有肉與炸土豆。我們一聲不吭地吃著。馬松不斷地喝酒,還老倒給我喝。用咖啡的時候,我的頭有點昏昏沉沉了,因此,我抽了好多煙。馬松、雷蒙和我,合計八月份再來海邊一起度假,費用由大家分擔。瑪麗忽然對我們說:「你們知道現在幾點鐘嗎?才十一點半呢。」 我們都有些詫異,但馬松說,我們的午飯吃得太早了,不過,這也很自然,肚子餓的時候,也就是該吃飯的時候。我不知道為什麼,瑪麗聽了這話竟笑了起來。現在想來,當時她是喝多了一點兒。馬松這時問我是否願意跟他一道去海邊散散步。「我妻子每天午飯後都要睡午覺,而我,我不喜歡午覺,我得活動活動。我總跟她說,這對健康有好處。不過,要睡,是她的權利。」瑪麗說她要留下來幫馬松太太刷盤子。那個矮個子巴黎女人說,要刷盤子,就得把男人都趕出去。於是,我們三個爺們兒就走了。 太陽幾乎是直射在沙灘上,它照在海面上的強烈反光叫人睜不開眼睛。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散落在高地邊緣、俯臨著大海的那些木屋裡,傳出一陣陣刀叉盤碟的聲音。石頭的熱氣從地面冒起,叫人喘不過氣來。開始,雷蒙與馬松談了一些我不認識的人與事。由此我才知道他們兩人相識已經很久,而且,有一段時期還住在一起。我們朝水面走去,然後沿海邊漫步。有時,層層海浪卷來,把我們的帆布鞋也打濕了。我什麼也不想,因為我沒有戴帽子,太陽曬得我昏昏欲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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