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四一五 |
|
|
|
摩萊爾驚奇地望著伯爵。「伯爵,」他說,「你不再是那個在巴黎的你了。」 「為什麼呢?」 「因為在這兒,你笑了。」 伯爵的額頭陰暗了。「你說得很對,瑪西米蘭,你喚醒了我的實際境況,」他說,「我很高興再看見你,忘記一切快樂都是暫時的。」 「噢,不,不,伯爵!」瑪西米蘭抓住伯爵的雙手喊道,「請笑吧。你應該快樂,應該用無所謂的態度來向我證明:對這些受苦的人,生命只是一個累贅。噢,你是多麼慈祥仁愛呀!你假裝出這種高興的樣子來鼓勵我的勇氣。」 「你錯了,摩萊爾,我剛才是真的高興。」 「那末你忘了我,——那就更好了。」 「怎麼會呢?」 「是的,正如比武的勇士在走進角鬥場以前對羅馬皇帝所說的那樣,我也要對你說:『去赴死的人來向你敬禮了。』」 「你還沒有感到寬慰嗎?」伯爵帶著一種奇怪的神色問道。 「噢!」摩萊爾帶著一種充滿了痛苦的眼光喊道,「你相信我能夠嗎?」 「聽著,」伯爵說,「你可懂得我話裡的意思?你不能把我看作一個普通人,看做一個隻會喋喋不休說些廢話的嘮叨鬼。當我問你是否已經感到寬慰的時候,我是以一個能洞悉心底秘密的人的資格來對你說的。嗯,摩萊爾,讓我們一同來檢查一下你心底裡的情形吧。難道使你身軀像受傷獅子一樣跳動的痛苦仍然存在?難道你的渴望只有到墳墓裡才能熄滅?難道依舊還有那種迫使你舍生求死的悔恨嗎?難道是勇氣耗盡,愁悶把要照耀的希望之光抑止?難道記憶的喪失使你不能哭泣了?噢,親愛的朋友,假如是這樣的話,假如你不再能哭泣,假如你那冰凍的心已經死掉,假如你把一切信託給上帝的話,——那末,瑪西米蘭,你是感到寬慰了,別再抱怨吧。」 「伯爵,」摩萊爾用堅定而平靜的口吻說,「且聽我說,我的人雖還在人間,但我的思想卻已升到天上。我之所以到你這兒來,是因為希望可以死在一個朋友的懷抱裡。世界上的確還有幾個我所愛的人。我愛我的妹妹,我愛她的丈夫。但我所需要的,是兩條堅強的臂膀,需要一個在我臨終的時候還能對我微笑的人。我的妹妹會滿臉淚痕地昏倒過去,我不忍心看到她那種痛苦的樣子。艾曼紐會搶掉我手上的武器,大喊大叫地驚動全家人。你,伯爵,你不是凡人,假如你沒有這個肉身的話,我會稱你為神,——你甚至可以溫和親切地領我到死神的門口,是不是?」 「我的朋友,」伯爵說,「我還有一點懷疑,——你是否仍舊這樣的軟弱,還在以你的痛苦自傲?」 「不,真的,我很平靜,」摩萊爾一面說,一面伸出一隻手給伯爵,「我的脈搏並不比往常跳得慢或快。不,我覺得我已到達目的地,我不願意再向前走了。你要我等待和希望,唉,不幸的忠告者呀,你可知道你的忠告使我付了多大的代價嗎?我已等待了一個月,那就是說,我痛苦了一個月!我曾希望(人是一種可憐的動物)我曾希望——希望什麼?我說不出來,——一件神奇的事情,一件荒謬的事情,一件奇跡。只有上帝知道那是什麼,——因為他把我們稱之為希望的那種傻念頭和我們的理智混雜在一起。是的,我曾等待,是的,我曾希望,伯爵,而在我們這一刻鐘的談話中,你在不知不覺之中傷痛了我的心,——因為你所說的每一個字證明我並沒有希望。噢,伯爵!我將寧靜地、安適地去睡在死神的懷抱裡!」摩萊爾說這幾個字的時候是這樣的有力,以致伯爵打了一個寒顫。 「我的朋友,」摩萊爾繼續說,「你要求延期到十月五日,今天是十月五日了。」他摸出他的表。「現在是九點鐘,我還有三小時可以活。」 「就算是這樣吧,」伯爵說,「來。」 摩萊爾機械地跟著伯爵走,在他的不知不覺之中,他們已走進岩洞。他覺得他的腳觸到了地毯,一扇門開了,各種馥鬱的香氣包圍了他,一片燦爛的燈光耀昏了他的眼睛。摩萊爾遲疑地不敢舉步,他怕他所見的一切會軟化他的意志。基度山輕輕地拉了他一把。 「噢,」他說,「古代的羅馬人被他們的皇帝尼羅王判死的時候,他們就在堆滿著鮮花的桌子前面坐下來,吸著玫瑰和紫堇花的香氣從容赴死,我們不是也可以像那些羅馬人那樣來消磨剩下的三小時嗎?」 摩萊爾微笑了一下。「隨便你好了,」他說,「死總是死,——脫離生命,因此也脫離了煩惱,也就是遺忘和安息。」他坐下了,基度山坐在他的對面。他們是在我們以前所描寫過的那間神奇的餐廳裡,那兒,在石像頭上所頂的籃子裡,是永遠盛滿著水果和鮮花的。 摩萊爾茫然地望著一切,大概什麼都沒有看見。「讓我們像男子漢大丈夫似的來談一談吧。」他望著伯爵說。 「請說!」 「伯爵!」摩萊爾說,「你是人間一切知識的總匯,據你所給我的印象,你好像是從一個比我們這個世界更聰明和更進步的地方下來的。」 「你說的話有幾分對,」伯爵帶著那種使他非常漂亮的微笑說,「我是從一個名叫煩惱的星球上下來的。」 「你告訴我的一切,我都相信,並不去追問它的意義。所以,你要我活下去,我就活下來了,你要我希望,我幾乎也希望了。所以我膽敢問你——你像是曾經歷過死亡——死是不是痛苦的?」 基度山帶著無法形容的憐愛望著摩萊爾。「是的,」他說,——「是的,假如你用暴力去打破那固執地求生的軀殼,那無疑是痛苦的。假如你用一把匕首插進你的肉裡,假如你用一顆愚蠢地亂竄的子彈射穿你那略受震動就會痛苦萬分的腦子,——你當然會痛苦,你將在一種可憎的方式下脫離生命,但在你痛苦絕望的時候,那種代價比這樣昂貴的安息是更好的。」 「是的,」摩萊爾說,「我懂了,死像生一樣,也有它痛苦和愉快的秘密。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罷了。」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