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四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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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一三章 往事 伯爵帶著一顆悲戚的心離開那座他和美茜蒂絲分手的房子,或許他永遠不能再見到她了。自從小愛德華去世以來,基度山的內心發生了一個大變化。經過一條艱苦漫長的道路達到他復仇的高峰以後,他在高峰的那一邊看到了懷疑的深淵。尤其是,他與美茜蒂絲之間剛才的那一番談話在他的心裡喚醒了許多許多的回憶,他覺得他必須與那些回憶搏鬥。像伯爵這樣性情的人是不能長期沉浸在那種抑鬱狀態裡的。那種抑鬱狀態或許可以刺激普通的頭腦,促使它們產生一些新思想,但對於較高級的頭腦卻是有害的。他想,既然他現在幾乎發生了自責的念頭,那末他過去的計算裡一定有了錯誤了。 「我不能這樣自欺,」他說,「我在用一種錯誤的眼光回顧往事。什麼!」他繼續說,「難道在過去的十年內,我竟在走著一條錯誤的道路嗎?難道我預計的結果竟是一個錯誤的結果嗎?難道一小時的時間就足以向一位建築師證明:他那寄託著全部希望的工程,即使不是不可能,至少卻是違反神意的嗎?我不能讓自己接受這種念頭,它會使我發瘋的。我現在之所以不滿意,是因為我對於往事沒有一個清晰的瞭解。往事,像我們所經過的地方一樣,我們走得愈遠,它便愈模糊。 「我的情形像是一個在夢裡受傷的人,他感覺到那個傷口,但卻記不得那個傷口是在什麼時候造成的。那末,來吧,你這個再生的人,你這個豪奢的闊客,你這個醒來的夢遊者,你這個萬能的幻想家,你這個無敵的百萬富翁!再來回顧一下你過去那種饑餓痛苦的生活吧。再去訪問一下那命運驅迫你,或不幸引導你,或絕望接受你的地方吧。在現在這面基度山想認出鄧蒂斯的鏡子裡,是反映著太多的鑽石、太多的黃金和太華麗的服飾了。藏起你的鑽石,埋掉你的黃金,遮住你華麗的服飾,變富為窮,變自由為牢獄,變一個活人為一具屍體吧!」 基度山一面這樣沉思默想,一面順著凱塞立街走。二十四年以前,當他在夜裡被一言不發的憲兵押走的時候,也是經過這條街。那些房子,今天雖這樣歡樂和富於生氣,在那天晚上卻黑魆魆、靜悄悄的,門戶緊閉著。「可是,它們還是以前的那些房子,」基度山對自己說,「只是現在不是黑夜而是大白天,是太陽照亮了這個地方,使它看來使人這樣高興。」 他順著聖洛朗街向碼頭走過去,走到燈塔那兒,這是他登船的地方。一艘裝著條紋布篷的遊艇正巧經過。基度山向船老闆招呼了一下,後者便立刻帶著一個船夫希望做一筆好生意時那種急切的神態向他劃攏來。 天氣好極了,正宜於出遊。鮮紅的、光芒四射的太陽正在向水裡沉下去,漸漸地被水吞沒。海面光滑得像玻璃一樣,只是偶爾被一條為了躲避敵人的追逐跳出海面來尋求安全的魚暫時擾亂了它的平靜;在地平線的邊際,可以看見那像海鷗一樣白,也像海鷗那樣姿態優美的,回到馬地古去的漁艇和開赴科西嘉或西班牙的商船。 但雖然有那晴朗的天空,那些美麗的船隻,和那籠罩著一切的金色的光芒,緊裹在他的大氅裡的基度山卻只能想到那次可怕的航程。過去的種種都一一在他的記憶裡復活起來。迦太蘭村那盞孤獨的燈光;初見伊夫堡猛然覺悟到他們要帶他到那兒去時的那種印象;當他想逃出船外去時與憲兵的那一場掙扎;馬槍槍口觸到他額頭時那種冷冰冰的感覺,——這一切都在他眼前成了生動而可怕的現實。 「像那些被夏天的炎熱所蒸幹、但在多雨的秋天又漸漸貯積起流水的小溪一樣,伯爵也覺得他的心裡漸漸地充滿了那以前幾乎壓毀愛德蒙·鄧蒂斯的痛苦。他不再看見那晴朗的天空,那美麗的船隻,那火紅的光芒;天空似乎遮著黑幕,那龐大的伊夫堡似乎像是一個死敵的幽靈。當他們抵岸的時候,伯爵本能地退縮到船尾,以致船夫不得不用迫切敦促的口吻說:「先生,我們到岸啦。」 基度山記得:就在這個地點,就在這塊岩石上,他曾被解差兇暴地拖上去,在刺刀的頂撞推搡下被迫走上那個斜坡。這一段旅程鄧蒂斯當時覺得非常長;但基度山卻覺得它非常短。每一槳喚醒了一千種記憶,往事和海的泡沫一同浮升起來。 自從七月革命以來,伊夫堡裡便不再關犯人。這兒現在只住著一隊防止走私的警員。一個嚮導等在門口,等待引導訪客去參觀這個恐怖的遺跡。伯爵雖然知道這些事實,但當他走進那個拱形的門廊,當他走上那座黑洞洞的樓梯,當嚮導應他的要求領他到黑牢裡去的時候,他的額頭現出慘白色,他的心裡發生一種冰冷的感覺。他問舊時的獄卒還有留下來的沒有;但他們都已退休了,或轉業去做另外的行當了。引導他的那個嚮導只是在一八三〇年來的。他去訪問他自己的那間黑牢。他又看見了那一片掙扎著想從那狹窗口穿進來的昏暗的光線。他的眼光落到他以前安床的那個地位。但那張床早已搬走了,床後的牆腳下有幾塊新的石頭,指出這是以前法利亞長老所掘的那條地道的出口,基度山覺得他的四肢發抖,他在一段木頭上坐下來。 「除了毒死米拉波①的事件以外,這座監獄可還有什麼故事嗎?」伯爵問道,「這些陰森的地方我簡直難以相信人竟會用它來關他們的同類人,這些房間可有什麼傳說嗎?」 ﹛① 米拉波(1749—1791),法國大革命時代的政治家,在伊夫堡被他的政敵用毒藥毒死。﹜ 「有的,先生,獄卒安多尼的確曾對我講過一個關於這間黑牢的故事。」 ![]() ↑鮮紅的、光芒四射的太陽正在向水裡沉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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