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基度山伯爵 | 上頁 下頁 |
| 三九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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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微笑了一下,當他不想回答的時候,他總是這樣微笑的,他再把他的眼光回到那蒙面的女人身上,後者不久便在街角上消失了。伯爵轉過來對他的朋友說:「親愛的瑪西米蘭,你在這一帶沒有什麼事情要做嗎?」 「我得到我父親的墳上去大哭一場。」摩萊爾用一種哽咽的聲音說。 「那末,去吧,在那兒等我,我不久就來找你。」 「那末你要離開我了嗎?」 「是的,我也要去作一次虔敬的訪問。」 摩萊爾讓他的手落入伯爵向他伸出來的那只手裡,然後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哀傷表情垂著頭離開伯爵,移步向城東走去。基度山仍站在老地方,一直等到瑪西米蘭走出他的視線以外,然後他慢慢地向米蘭巷走過去,去尋找一所小房子,那所小房子,本書的前半部想必已使讀者們對它相當熟悉了。它依舊屹立在那兩旁夾列著菩提樹的林蔭大道(無事的馬賽人最愛到這兒來散步)的後面,一棵極大的葡萄樹以它那年老發黑的枝條覆蓋著那被南方灼熱的太陽曬得發黃的石柱門框。兩級被鞋底磨損的石階通向由三塊木板所拼成的門,那扇門,由於從來不曾油漆,早已露出裂縫,只在每年梅雨季節到來的時候才又合成一塊。這座房子外表雖然老朽,但卻還很美麗動人。它實在和老鄧蒂斯以前住在這兒的時候並沒有兩樣,但那老人只住閣樓,而伯爵現在則已把整幢房子都交給美茜蒂絲支配。 伯爵看見鬱鬱不歡地離開碼頭的那個女人走進這座房子,她剛走進去,關上門,基度山便在街角出現了,所以他幾乎一見她便又失去了她的蹤跡。那磨損的石階是他的老相識,他比誰都更清楚如何用一枚大頭釘撥開裡面的插銷來打開那扇風雨剝蝕的門。他進去的時候不敲門也不做任何其他表示,像一位親密的朋友或一個房東一樣。在一條磚塊鋪成的甬道盡頭有一個小花園浴在陽光裡,充滿著溫暖和陽光。 在這座花園裡,美茜蒂絲曾根據伯爵的指示找到他在二十四年以前體貼地埋下的那筆錢。站在門口的階沿上就可以看見花園裡的樹木。伯爵在踏進那座房子的時候聽見一聲幾乎類似啜泣的歎息;他向那歎息聲所來的方向望過去,那兒,在一個素馨木架成的涼棚底下,在那濃密的枝葉和紫色的細長花朵的下面,他看見美茜蒂絲垂著頭在那兒哭泣。她已揭起面紗,她的頭埋在自己的雙手中,在這個只有蒼天看得見的環境裡,她自由地發洩了那在她兒子面前抑制了這末久的歎息和眼淚。基度山向前走了幾步,小石子在他的腳底下發出聲響。美茜蒂絲抬起頭,看見一個男人站在她的面前,便發出一聲恐怖的喊叫。 「夫人,」伯爵說,「我已無力恢復你的快樂了,但我還可以給你安慰,你可肯把我當一個朋友看待,接受那種安慰嗎?」 「我的確最薄命了,」美茜蒂絲答道。——「孤零零地活在世界上。我只有一個兒子,而他已離開我了!」 「他有一顆高貴的心,夫人,」伯爵答道,「他做得很對。他覺得每一個人都應該對他的國家有一種貢獻,有些貢獻他們的天才,有些貢獻他們的勤勉,有些獻出了他們的血,有些獻出了他們的腦汁,都是為了同樣的原因。假若他留在你的身邊,他的生命一定會變成一種可恨的重負,他將無法分擔你的憂慮。與厄運奮鬥,他將增加他的精力和名譽,把逆境變為順境。讓他去為你建築前途吧,因為我敢說,你的信託是不會落空的。」 「噢!」那可憐的女人悲戚地搖搖她的頭答道,「你所說的那種順境,我從心坎裡祈禱上帝發慈悲賜給他,但我自己是絕不能享受了。我已把厄運的苦藥連渣滓一齊吞幹,我覺得墳墓已並不遠。你很好心,伯爵,把我帶回到我曾經快樂過的地方。人是應該死在他曾經有過快樂的那個地方的。」 「唉!」基度山說,「你的話灼痛了我的心,尤其是因為你有種種理由可以恨我,——你的一切不幸都是我造成的。但你為什麼要責備我而不憐憫我呢?你只會使我更難堪,假如——」 「恨你,責備你,——你,愛德蒙?恨和責備那個饒恕我兒子的生命的人?你本來不是懷著殘忍的企圖,要毀滅馬瑟夫先生非常引以自傲的那個兒子的嗎?噢,仔細瞧瞧我,看你能不能發現我有什麼類似責備的神氣。」 伯爵把他的眼光盯住美茜蒂絲,後者微微站起身,向他伸出雙手。 「噢,瞧瞧我!」她帶著一種非常哀戚的情緒繼續說,「我的眼睛已不再有耀人的光彩了,以前,我曾到這兒來,向那在他父親所住的閣樓窗口等待我的愛德蒙·鄧蒂斯微笑,但現在距那個時候,已過去很長的一段時間了。成年累月的哀愁已在那些日子與現在之間造成了一道深淵。咒你,愛德蒙!恨你,我的朋友!不,我所責備的是我自己,我所恨的是我自己!噢,我這可憐的人哪!」她緊扭著雙手,舉目向天喊道。「我受了怎樣的懲罰呀!我一度擁有虔敬、純潔和愛,——那構成天使的快樂的三個因素,——而我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可憐蟲,我不得不懷疑上帝的仁慈了!」 基度山走近去,默默地握住她的一隻手。 「不,」她輕輕地抽回那只手說,——「不,我的朋友,不要碰我。你饒恕了我,但在遭你報復的那些人之中,我是最有罪的人。他們或是出於仇恨,或是出於貪欲,或是出於私愛,但我卻下賤,由於缺乏勇氣,竟違反自己的判斷行事。不,不要握我的手,愛德蒙,你想說一些親切的話,——我看得出的,——但別說了吧。留給別人吧,我是不值得再接受那種話的了。瞧,」於是她抬起頭,讓他看到她的整個面孔,「瞧,不幸已催白了我的頭髮,我的眼睛曾流過那樣多的眼淚,以致眼睛四周已出現了一圈紫色,我的額頭已出現了皺紋。你,愛德蒙,卻正巧相反,你依舊還年輕、漂亮、威風,那是因為你從未懷疑過上帝的仁慈,他支持你經過了歷次風險。」 當美茜蒂絲說話的時候,淚珠接連不斷地滾下她的臉頰。記憶喚醒了她一生中變化多端的事情,那可憐的女人的心碎了。基度山拿起她的手,恭敬地吻了一下,但她覺得那是一個沒有溫暖的吻,像是他在吻一個聖人的大理石像的手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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