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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三


  ▼第九十章 相會

  在美茜蒂絲離開基度山以後,一種淒涼的陰影似乎籠罩了一切。在他的周圍和在他的內心,思想的進程已暫時停止了;他那強有力的頭腦和他的身體都已在極端的疲倦以後陷入微睡狀態。「什麼!」當燈油和蠟燭都將點盡,僕人們在外廳裡等得不耐煩的時候,他對他自己說,——

  「什麼!這座我準備了這麼久,這樣小心和辛苦地建立起來的大廈,竟這樣被手指一點,一句話,一口氣,就垮下來了嗎?呃,什麼!這個身軀,這個我曾為它費過這麼多心機,這樣引以為自豪,在伊夫堡的黑牢裡似乎一文不值而現在我已把它造成這樣偉大的身軀,明天就要變成一堆泥土了嗎?唉!我所惋惜的不是肉體的死亡。生命的毀滅使一切都可得到安息,而這不正是每一個不幸的人所祈求的嗎?肉體的安息不是我曾長久盼望,當法利亞在我的黑牢裡出現的時候,我不是正在用痛苦的絕食方法想達到那種目的嗎?死只是向安息跨進一步,那對我有什麼關係呢?不,我所惋惜的不是生存,而是我這樣辛苦緩慢地設計出來的計劃遭了破壞。我以前以為上帝是贊成這些計劃的,那末實際上他是反對的了!上帝不願意這些計劃完成。這個負擔,這個幾乎像一個世界一樣沉重的負擔,我曾肩負了起來,並且以為能負到終點,但實際上它是太沉重了,我不得不在半路上把它放了下來。噢!十四年的絕望和十年的希望把我造成了一個上帝的信徒,難道我現在又要再成為一個宿命論者了嗎?這一切——這一切都只因為那顆我自以為已經死掉的心卻只是在睡眠,因為它已醒過來又開始跳動,因為一個女人的聲音在我的胸膛裡所激起的痛苦跳動而屈從了!可是,」

  伯爵繼續說,他對於美茜蒂絲所接受的明天他將為她而遭受那場決鬥的厄運感到苦惱,——「可是,一個心地這樣高貴的女人,是不可能這樣自私地在我身強力壯的時候接受我的死的呀,母愛,或者母性的瘋狂不會使她走到這種地步!有些美德在過分誇大以後便變成了罪惡。不,她一定已想好了某種動人的場面,她將插身到我們之間來阻止我們的決鬥,而在這兒看來是崇高的舉動,到那兒便會變得荒誕可笑。」當這個思想經過他頭腦的時候,自尊的紅暈浮上了伯爵的額頭。

  「荒誕可笑,」他又說,「而那種恥笑將落到我的身上。我被人恥笑!不,我情願還是死了好!」

  伯爵以為他在答應美茜蒂絲饒恕她兒子生命的時候已判了自己的死刑,他誇大了第二天預期中的厄運;這樣的自怨自艾終於使伯爵大聲喊叫起來:「蠢!蠢!蠢!竟慷慨到使自己的身體作為那個青年打靶的目標。他決不會相信我的死是一種自殺;可是,為了我的榮譽,——這當然不是虛榮,而是一種正當的自尊心,——我必須讓全世界知道,我是自願停止那只已經高舉起來準備打擊的手臂,用那只本來準備打擊旁人的強有力的手臂來打擊我自己。這是必須的,這是應該的!」他抓起一支筆,從書桌的一隻秘密抽屜裡抽出一張紙來,在那張紙上寫起字來,那是他的遺囑,是他到巴黎以後草定的,他這時所寫的是一種附錄,清清楚楚地解釋他死的性質。

  「噢,我的上帝!」他舉眼向天說,「我這樣做,是為了我的光榮,也為了您的光榮。十年來,我一向把自己看做復仇天使。而那些壞蛋,像馬瑟夫、鄧格拉司、維爾福這種人,不要讓他們以為他們的敵人已沒有報復的機會。相反,讓他們知道,他們受罰是上帝的命令,我現在的決定只是延期執行而已。他們雖然在這個世界裡逃避了懲罰,但懲罰卻在另一個世界裡等待他們,而只是時間延期而已!」

  當他正在被這種傷心可怕的幻景煎熬的時候,黎明的最初曙光穿進他的窗戶,射到他剛才寫下上帝的最後判斷的那張淡藍色的紙上。突然,一種輕微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裡,聽來像是一聲窒息的歎聲。他轉過頭來,向四周環顧,看不見人。但那種聲音清晰地重複傳來,使他確信不是自己的幻覺。他站起身來,靜悄悄地打開客廳的門,看見海蒂倒在一張椅子上,兩臂垂下,她那美麗的頭無力地向後仰著。她本來是站在門口,準備在伯爵出來的時候見他一面,但因為守候了這麼久,她那年輕的身體再也支持不住,就倒在椅子上睡著了。開門的響聲並沒有驚醒她,基度山帶著一種愛憐的惋惜凝視著她。

  「她記得她有一個兒子,」他說,「而我卻忘記了我有一個女兒。」於是,傷心地搖搖他的頭,「可憐的海蒂!」他說,「她想見我,和我說話,她擔心某種事情要發生,猜到了某種事情要發生。噢!我不能不和她告別就走,我不能不把她托給一個人就這樣死掉。」他靜靜地回到他的座位上,接下去寫道:

  我把兩千萬遺贈給我的舊東家馬賽船商比埃爾·摩萊爾的兒子駐阿爾及利亞騎兵隊長瑪西米蘭·摩萊爾,他可以將其中的一部分轉贈給他的妹妹裘麗和妹夫艾曼紐,假如他不怕這種財產的增加會損害他們的快樂的話。這兩千萬藏在我基度山的岩窟裡,伯都西奧知道那個岩窟的秘密。假如他還沒有心上人的話,他可以和亞尼納總督阿裡的女兒海蒂結婚,這樣,他就完成了我最後的希望了。海蒂是我以一個父親的愛撫養長大的,而她也曾像一個女兒一樣的愛我。這份遺囑已寫明由海蒂繼承我其餘的財產,——包括我在英國、奧地利與荷蘭的土地和資金,以及我各處大廈別墅裡的家具;這筆財產,除了那兩千萬和贈給我僕人的遺產以外,依舊還值六千萬。

  當他正在寫完最後一行的時候,他身後的一聲喊叫把他嚇了一跳,筆從他的手裡掉了下來。「海蒂,」他說,「你看到了嗎?」

  原來那青年女郎已被射到她眼簾上的曙光喚醒,起身走到伯爵身後,但伯爵並沒有聽到地毯上她那輕微的腳步聲。「噢,我的爺,」她說,「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寫這種東西呢?你為什麼要把你的財產全部遺贈給我呢?你要離開我了嗎?」

  「我要去旅行了,好孩子,」基度山帶著一種無限憐惜和哀傷的表情說,「假如我遭到了任何不幸——」伯爵收住了口。

  「什麼?」那青年女郎用一種莊嚴的口吻問,伯爵以前從未見過她用這種口吻,這使他吃了一驚。

  「嗯,假如我遭到了任何不幸,」基度山答道,「我希望我的女兒幸福。」

  海蒂悲哀地微笑,搖搖頭。「你想到死了嗎,爺?」她說。

  「聰明人曾說,想到死並不是一件壞事,我的孩子。」

  「那麼,假如你死了,」她說,「把你的財產遺贈給別人吧,因為假如你死了,我就不再需要任何東西了。」於是她拿起那張文件,把它撕成四片,拋到房間中央。然後,她的精力枯竭了,她又倒在地板上,但這一次不是睡覺,而是昏了過去。伯爵俯下身去,把她抱起來;望著那個甜蜜而蒼白的面孔,那一對可愛的閉攏的眼睛,那個窈窕的、一動不動的、外表上似乎毫無生氣的身體,他忽然想到一個念頭:或許她對他的愛並不是一個女兒對一個父親的愛。

  「唉!」他非常傷心地喃喃地說,「那末,我本來還可以快樂的。」於是他抱海蒂到她的房間裡,叫她的侍婢看顧她,再回到書房裡;這一次他立刻把門關緊,然後把那撕毀的遺囑重新抄寫一遍。當他快要抄完的時候,他聽到前庭裡發出一輛馬車滾進來的聲音。基度山走到窗口,看見瑪西米蘭和艾曼紐下車。「好!」他說,「是時候了。」於是他用三顆火漆封住他的遺囑。一會兒以後,他聽到客廳裡有聲音了,走過去親自打開門。

  摩萊爾已在客廳裡了,他比約定的時間早來了二十分鐘。「我或許來得太早了,伯爵,」他說,「但我坦白承認,我整夜不曾合過眼睛,我家裡的人也都和我一樣。我需要你勇敢的保證來恢復我自己。」

  基度山不能抗拒這種摯愛的證據;他並不伸手給那青年,卻向他展開雙臂。「摩萊爾,」他說,「今天是我一個快樂的日子,能得到像你這樣的一個人來愛我。早安,艾曼紐,那末你們和我一起去嗎,瑪西米蘭?」

  「你還懷疑嗎?」那青年隊長說。

  「但假如其錯在我——」

  「在昨天那幕挑釁中,我始終注視著你,昨天晚上我整夜地回想你那種堅決的表情,而我對自己說,正義一定是在你這一邊的,不然,人的臉就不會這樣鎮靜。」

  「但是,摩萊爾,阿爾培不是你的朋友嗎?」

  「只是一個相識而已,伯爵。」

  「你不是初次見到我的那一天會到他的嗎?」

  「是的,不錯,要不是你提醒我,我已記不得了。」

  「謝謝你,摩萊爾。」然後拉了一下鈴。「喂,」他對立刻進來的阿裡說,「把這個拿去給我的律師。這是我的遺囑,摩萊爾。我死了以後,你去拆開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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