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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〇


  ▼第八十章 控訴

  阿夫裡尼先生不久就使那個法官蘇醒過來,他看上去像是那間死室裡的第二具屍體。

  「噢,死神在我的家裡了!」維爾福喊道。

  「還是說罪神吧!」醫生答道。

  「阿夫裡尼先生,」維爾福喊道,「我無法告訴您我這時的種種感觸——恐怖、憂愁、瘋狂。」

  「是的,」阿夫裡尼先生用一種莊嚴平靜的口吻說,「但我認為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了。我認為現在是阻止這種死亡的激流的時候了。我既然知道了這些秘密,就希望看到有人為犧牲者和社會報仇雪恨。」

  維爾福用陰鬱的眼光向四周環顧了一下。「在我家裡!」他無力地說,「在我家裡!」

  「來,法官,」阿夫裡尼先生說,「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來,您是法律的喉舌,犧牲您一己的私利來為您的職守增光吧。」

  「您嚇得我發抖了,醫生!您說要犧牲嗎?」

  「我是這樣說。」

  「那末您懷疑到誰了嗎?」

  「我沒有懷疑誰。死神狂敲您的門,它進來了,它在走動了,它不是盲目地亂走,而是仔細從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巡邏過去的。哼!我跟蹤著它的路線,我找出了它行進的痕跡,我採取古人的聰明辦法,探索我的道路,因為我對你們家的友誼和對您的尊敬像是一條雙疊的綁帶蒙住了我的眼睛,嗯——」

  「噢!說吧,說吧,醫生,我有勇氣聽的。」

  「嗯,先生,在您的屋子裡,在您的家裡,或許也出現了一個每世紀都產生過一次的那種可怕的現象。羅迦絲泰和愛格麗琵娜①生在同時只是一個例外,那證明天意決定要使那罪惡萬端的羅馬帝國整個變成廢墟。布倫霍德和弗麗蒂貢第②是文化在它嬰兒時代痛苦掙扎的產物,那時人類正在學習控制思想,所以即使從黑暗世界裡派來的使者也會受歡迎。這些女人都是,或曾經是,很美貌的。她們的額頭上曾經開過純潔的花朵,而在您家裡的那個嫌疑犯的額頭上,現在也正盛開著那種同樣的花。」

  ﹛① 公元一世紀時,羅馬皇后愛格麗琵娜借羅迦絲泰之助毒死當皇帝的叔父,以便使其前夫之子尼羅繼位。﹜
  ﹛② 布倫霍德是六世紀時歐洲古國奧斯達拉西亞王后,其妹嫁給紐斯特亞王契爾帕裡克。契爾帕裡克在情婦弗麗蒂貢第挑唆下殺了妻子,布倫霍德為其妹報仇,唆使丈夫向契爾帕裡克發動戰爭。契爾帕裡克戰敗,但布倫霍德的丈夫也被弗麗蒂貢第派人暗殺。﹜

  維爾福驚喊了一聲,緊扭著自己的雙手,帶著一種懇求的神氣望著醫生。但後者毫不憐憫地繼續講下去:

  「法學上有一句格言:『從有利可圖的身上去找嫌疑犯。』」

  「醫生,」維爾福喊道,「唉,醫生!司法界為了那句話曾上過多少次當呀!我不知道為什麼,但我覺得這件罪惡——」

  「那末,您承認罪惡是存在的囉?」

  「是的,它的確是存在的,我看得太明白了。但我相信它的目標只在我一身,而不是去世的那幾個人。在這一切古怪的禍事以後,我深恐自己還要受到一次襲擊。」

  「噢,人哪!」阿夫裡尼憤憤地說,「一切動物中最自負、最自私的動物呀,他相信地球只為他一人而轉,太陽只為他一人而照耀,而死神也只打擊他一個人——等於一隻螞蟻站在一片草尖上詛咒上帝!那些人難道就白白喪失他們的生命了嗎?——聖米蘭先生,聖米蘭夫人,諾梯埃先生——」

  「怎麼,諾梯埃先生?」

  「是的,您以為這次是存心要害那個可憐的僕人的嗎?不,不,他像莎士比亞劇本裡的波羅紐斯①,是一個替死鬼。檸檬水本來是預備給諾梯埃喝的,按邏輯上說來,喝檸檬水的是諾梯埃。旁人喝它只是偶然的,而雖然死的是巴羅斯,而本來預備害死的卻是諾梯埃。」

  ﹛① 莎士比亞戲劇《哈姆雷特》裡被誤殺的老臣。﹜

  「但為什麼家父喝了竟沒有死呢?」

  「那個原因我已在聖米蘭夫人去世的那天晚上在花園裡告訴過您了——因為他的身體已受慣了那種毒藥。因為誰都不知道,甚至那個暗殺者也不知道在過去十二個月來,我曾給諾梯埃先生服木鱉精治療他的癱瘓病。而那個暗殺者卻知道——他更從經驗中確信——木鱉精是一種劇烈的毒藥。」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維爾福扭著雙手喃喃地說。

  「讓我們來觀察一下那個犯罪人的步驟吧:他最先殺死聖米蘭先生——」

  「噢,醫生!」

  「我敢發誓的確如此。以我所聽到的而論,他的病症和我親眼看到的那兩次病症簡直太相似了。」維爾福停止爭辯,呻吟了一聲。「他最先殺死聖米蘭先生,」醫生重複說,「然後聖米蘭夫人,——有兩筆財產可以繼承。」

  維爾福抹一抹他前額上的汗珠。

  「留心聽著。」

  「唉!」維爾福結結巴巴地說,「我一個字都沒有漏聽呀。」

  「諾梯埃先生,」阿夫裡尼先生繼續用同樣無情的口吻說,「諾梯埃先生曾一度立過一張不利於您,不利於您的家庭的遺囑——要把他的財產去惠助窮人。諾梯埃先生被饒赦了,因為他身上已沒有什麼可指望的了。但當他一旦銷毀他的第一張遺囑,立了第二張的時候,為了怕他再改變主意,他就遭了暗算。遺囑是前天修改的,我相信。您也看得出,時間安排得很緊湊。」

  「噢,發發慈悲吧,阿夫裡尼先生!」

  「沒有什麼可以慈悲的,閣下!醫生在世界上有一項神聖的使命,為了履行那項使命,他得從生命的來源開始探索到神秘的死境。當罪惡發生的時候,上帝一定大為震怒,但假如他掉頭不顧的話,那末醫生就應該把那個罪人帶到法庭上去。」

  「可憐可憐我的孩子吧,閣下!」維爾福輕聲地說。

  「您看,這是您自己先把她提出來——是您,她的父親。」

  「可憐可憐凡蘭蒂吧!聽我說!這是不可能的。我情願歸罪於我自己!凡蘭蒂!一顆鑽石的心,一支純潔的水仙!」

  「沒有什麼可以可憐的,檢察官閣下。那件罪惡是洞若觀火的了。寄給聖米蘭先生的一切藥品都是小姐親自包紮的,而聖米蘭先生死了。聖米蘭夫人所用的冷飲品都是維爾福小姐調製的,而聖米蘭夫人死了。諾梯埃先生每天早晨所飲的檸檬水,雖然是巴羅斯調製的,但他卻臨時被遣開,由維爾福小姐接手端上去,而諾梯埃先生之倖免一死,只是一個奇跡。維爾福小姐就是嫌疑犯!她就是罪人!檢察官閣下,我告發維爾福小姐,盡您的責任吧。」

  「醫生,我不再抵抗了。我不能再為我自己辯護了。我相信您,但請您發發慈悲,饒了我的性命,饒了我的名譽吧!」

  「維爾福先生,」醫生愈來愈激憤地答道,「我常常顧念愚蠢的人情。假如令嬡只犯一次罪,而我又看到她在籌劃第二件罪惡,我會說:『警告她,責罰她,讓她到一家修道院裡在哭泣和祈禱中度過她的餘生吧。』假如她犯了兩次罪,我會說:『維爾福先生,這兒有一種那個罪人不認識的毒藥,它像思想一樣敏捷,像閃電一樣迅速,像霹靂一樣厲害。給她吃這種毒藥吧,把她的靈魂推薦給上帝,救您的名譽和您的性命,因為她的目標就是您。我可以想像到她會帶著她那種虛偽的微笑和她那種甜蜜的勸告走近您的枕邊。維爾福先生,假如您不先下手,您就要遭殃啦!』假如她只殺死兩個人,我就會那樣說,但是她已經目擊了三次死亡,已經蓄意謀殺了三個人,已經接近過三個屍體啦!帶那個罪人上斷頭臺去吧!帶上斷頭臺去!您不是說要保全您的名譽嗎?照我所說的話做,不朽的名譽在等待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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